“一把火点了……黎家……什么玩意???”
剧情刚传完,009就先卡住了。
它把进度条拖回去,从头又看了一遍。看完还是不放心,又把结尾那一章单独打开,逐字念了一遍。
念完,它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不是。”它说,“说好的甜宠文呢。”
小米把眼皮抬了一下,又放下去。
“修罗场变火葬场。”009把电子烟抖得直掉灰,“我他妈特地挑的治愈甜宠剧本。内部论坛推荐榜前十,评论区一水儿的‘好暖’‘想住进这本书’。怎么烂尾烂成这样。”
它越说越不对,干脆不抽了。
“你知道这本书在我们内部口碑有多好吗。”它说,“我为了抢这个本子,还搭了别人两顿下午茶。”
“书评区我一条一条看过的。”它又说,“有人写,甜宠的末班车,且看且珍惜。底下我还回过一条,求求了,写长一点。”
“现在我知道它为什么写不长了。”
“甜宠。”小米说,“甜在哪。”
“甜在别人。”009说,“不甜在您。”
小米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明白。”她说。
“您不明白的地方,我也不明白。”
“京城巨富的黎家夫人,和一个药农林家的媳妇,怎么会同时生孩子。”
“……这个。”
“按他们那个条件,生孩子该在单独的病房。”小米说,“一间房一个人,护士排班表上都写名字。怎么抱错。”
“要么是护士抱错,要么是有人换了。”她说,“两种都得有人动手。书里写了哪个。”
“都没写。”
009摊了摊手:“也许这就是剧情需要吧。故事总得有点戏剧性,不然读者不追。”
“书里怎么写的。”
“书里没写。”
小米沉默了几秒。
“还有林宝宝。”她说,“从村里的万人迷,变成京城的万人嫌。”
“这个书里也没说。”009抢在她问出来之前答,“反正,凡是有逻辑硬伤的地方,书里都没说。”
小米没再问。
“我要是不演呢。”
“那您就得重来。”
“重来是怎么重来。”
“换个世界,换个人,剧本再走一遍。”009说,“您这不算重来。您这叫,再来一次。”
那句话在她这儿落地了。落得很响。她没伸手去接。这地方什么都存不住,连别人递过来的丧气话也存不住,过上几天就化了。
她把手在膝盖上摊开。这双手她从进这间屋子起就一直在看,看不腻。上头一点活过的痕迹都没有。她在心里给这双手打了个勾,算是认下了。
小米没接这句话。
“换个世界”这四个字,她听得分明。
她走过的地方不止这一个。有几处是热的,有几处整年都在下雨。有几处的规矩特别多,说错一句话就得从头再来。这些她都不打算跟谁细讲。讲出来也换不来什么。
她只在心里过了一遍数。数到第十一个的时候停下了。第十一个世界是哪一个,她其实记不真切了。只记得那个世界收尾的时候,009 还没来,陪着她的那台系统在最后一天把说话的语速调慢了一半。
后面那几台,语速一台比一台快。到第九台,也就是眼前这台,说话飞快,还老是结巴。
她把这一层想通了,就没再往下想。往下想没好处。
“所以我的任务是什么。”
009答得很干脆:“扮演这个角色,拿到别人的喜欢。”
“演万人嫌?”
“不是。”009叹了口气,“最近严打,主系统要求尽量贴合原著人设。准确地说,你要扮演的是:骄纵、美貌、恶毒、瞎眼、万人嫌。以这个人设,收获爱意值。”
小米嘴角抽了一下:“这是什么鬼设定。”
“这个算完成,怎么算。”她问。
“爱意值涨到线就行。”
“线在哪。”
“我也看不到。”009说,“后台才能看。”
“先说清楚。”她说,“是按我自己觉得算好,还是按你们后台那个数。”
“后台那个数。”
“那你们那个数,会中途改吗。”
009把抽了一半的烟从嘴角拿下来。
“不会。”它说,“这个数一改,上一段的记录就废了。”
“那我这段的账,等我走的时候一起结。”小米说,“一笔一笔来,太慢。”
“您还想走哪儿去。”009试探着问。
小米没答这句。
“这个世界,”她过了会儿说,“是个中转。”
“什么中转。”
“我在这儿的事办完,就走。”她说,“所以你别拿这地方的东西劝我。”
“我哪敢劝您。”
“你上上个世界劝过。”小米说,“你说那地方的人对我好,问我能不能多留一年。”
009那边停了一下。
“您还记着。”
“我记着。”她说,“那回我没留。”
“说句实话,”009说,“我真难想象,你这样的人会被万人嫌弃。”
这话它是真心的。可它说完就后悔了,赶紧闭嘴。
“您知道我以前接的什么活吗。”它换了个话题,“帮人戒手机,帮人早起,帮人给暗恋对象发消息。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
“剩下那百分之三呢。”
“都被销毁了。”它说,“开个玩笑。”
小米没笑。
它动手把林宝宝的美貌值调到和小米原来的数值一样,调完又检查了两遍,才把面板收起来。
顺手,它把刚才那句话记进了待复盘清单。清单上现在有十一条。第一条写着:投放失误。第九条写着:宿主笑了。
“对了,”它想起什么,“提醒你一件事。”
“说。”
“这个世界虽然普通又平和,主系统也要求尽量贴近人设。”
它把“普通”和“平和”两个词咬得很重。
“但你别像林宝宝那样,动不动就把一整本书的人烧成灰。”
“……”
“这是法治社会。”009加重语气,“黑暗的、病态的、残忍的事,一件都不许有。你务必记住。”
小米那边静了三秒。
然后她微微抬起眼角。
三分骄纵,三分狠毒,四分不屑。
“我懂!”
009看着她,沧桑地叹了口气。
“我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一张脸能这么忙。”它说,“但拜托,在自己家里,不用摆出这副恶毒的样子。”
它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上个世界,你也是这么回我的。这次我是真希望你是听懂了。”
楼下,林父林母正热情地招呼那位从京城来的小少爷。
橘子递过去一个,点心又端过来几块,生怕他饿着。
林父拉他坐下。林母那边已经转身往楼上去了,脚步踩得楼梯一颤一颤,一边走一边叫她的宝贝女儿。
“小少爷喝水。”“屋里热不热?”“山上路颠,晕不晕?”林父一连问了三句,一句比一句短。
林母上楼去了。
院子里那几个人说话的声音飘上来,混着鸡叫和谁挪板凳的响。她坐在床沿,手边是那件叠好的外衣。
“009。”
“在。”
“楼下进来那个人,你替我过一遍。”
“您看不见。”
“你看得见。”她说,“我说,你说。”
外头的脚步在水泥地上响了两声,停住了,是那身新皮鞋的底。
“多大。”
“瞧着二十上下。”009说,“跟你那位未婚夫是一个模样。”
“一双的。”小米说,“双胞胎。”
“他站着的姿势跟林父差不多,腰是弯的。”009又报,“脸上在笑,笑得挺客气。”
“他手里有什么。”
“进门的时候拿了橘子。现在两只手都在膝盖上,橘子搁在桌上没动。”
“衣裳呢。”
“白衬衫,袖口卷了两折。左袖比右袖卷得高一点,高得挺明显。”
“好了。”小米说,“够了。”
009愣了一下。
“这就够了?”
“够了。”她说,“他脸上什么时候笑,你后来不用跟我说了。”
“他拿橘子那一下,你再说一句。”她说。
“剥了没有。”
“没有。”009说,“就一直搁在腿上。刚才林父给他添水,他两只手去接,橘子掉地上滚了一下,他捡起来又放回腿上。”
“皮呢。”
“皮没破。”
“那就好。”小米说,“皮破了我就没法用。”
009没听懂这句。它把这句话原样存了下来。
“您要用橘子干什么。”
“先不用。”她说,“我就看他舍不舍得吃。一个人舍不舍得吃别人给他的东西,能看出他把自己摆在哪儿。”
楼下又响了一声,是茶杯底搁在茶几上的响。她把耳朵偏了偏。
那一声闷,杯底是实的。桌上垫了东西。
“为什么。”
“脸上谁都在演。”小米说,“袖子不会。”
她把这句话说完,手指在被面上点了一下。那个袖子她在心里收起来了。具体什么时候用,她没说。
“宿主。”
“嗯。”
“流程里有一项。”009说,“给宿主推荐一个能说话的当地人。怕您一个人待久了出岔子。”
“这一段不用。”
“为什么。”
“这里人多。”小米说,“够吵。”
“人多不代表有人。”
“都一样。”她说,“反正我走的那天不带人走。”
009把这一条标了个“已驳回”,驳完又觉得驳得没道理。
秦丛云刚在门口的草丛里把鞋底蹭干净。
一抬头,他发现林家院子里居然养着鸡。
好在院子收拾得干净,闻不出味。他松了口气,心想刚才踩到的那一脚,大概是别人家的鸡,野的。
他被林家父母和一群鸡簇拥着进了屋。
门口的鸡开始往一块儿聚,一只比一只矮,排成一排,像在等谁发话。
楼上的窗开着一条缝。
院子里的响从这条缝里进来,一样一样地报着数。晒架是竹的,被日头晒了一天,竹节里有细小的开合声,一下一下。墙根的柴码得规矩,最上面那一层被雨泡过,风一过它先响。簸箕搁在架子上,辣椒滚下去的时候,有一颗从簸箕边弹到石板上,滚了两圈,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