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片无尽的长河里,她动不了。
没有光,没有底,只有一层压着一层的东西,把她按在原处。胸口像堵了棉花,连“挣”这个字都爬不起来。
然后火来了。
先是热。热从领口那儿钻进来。贴着皮往下走,走一路烧一路。她闻到自己头发的味道,焦的,像小时候村里烧荒那股味。火在袍子上跳,越跳越旺,像活的东西,张嘴咬住一切能咬的。
她数过。疼到第三下的时候,人就不那么清楚了。这是第三下。
底下压着的,是最后那场戏。那场戏的大幕是从顶上垂下来的,很沉。她躺了很久,就为了听它落到底。
幕落到一半会卡住。木头和木头磨一下,很轻。
她当时没哭。她躺在那儿,等那一场散场。
她没有喊。喊也没用,这地方只有她一个人。她只是把手拢了一下,把怀里那具身体往自己身上又贴紧了些。
这副手她借了两年。手背上有三道旧痕,是拿绳子和刀留下的,一到阴天就发木。她在心里跟这副手说了句对不住,说完就把它还回去了。
有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喊。
“宿主您好,系统009为您服务……”
声音很亮,很干净,像刚擦过。只亮了一下就变了调。
“不是……使不得啊宿主!快停下!”
她没停。火也没停。
009后来提起这件事,一般都说“紧急处置”。其实当时它是在拼命把一个正在散掉的意识往外拽。等它把意识抱出来,那点人形只剩了个边角,还在冒烟。
它把这点边角抱进了一个白色的地方。
那地方没有墙,没有天花板,亮得没有影子。是它用数据一层一层搭出来的,权当避难所。在这地方说话没有回音,声音出来就没了,像被人顺手收走。
009在那儿点了一根数据香烟,抽了两口,摇头。
“您可真行。”它说,“把男女主角带走,抱着一具干尸,还把火点在自己身上。任务倒是完成了。”
话说得挺松快,尾音在抖。
“宿主,”它试探着问,“那具尸体……您为什么抱着他一块儿烧。”
小米想了想。
“他怕冷。”她说。
“您怎么知道他冷了。”
“他早上没吃东西。”小米说,“人一饿,先凉的是手。”
她说完就把脸转开了。转脸这个动作,在这地方没有用,她还是做。
009这才想起来一件事。它这位宿主的眼睛,从进这间屋子起就没派上过用场。她认人用的是别的东西。它从前觉得这很省事。这会儿它忽然觉得,这份省事是拿什么换来的。
009把烟灰弹掉。烟灰落到地上,没留下东西。它没敢接着问。
它把烟按在空气里。烟没了,像从来没点过。这地方就是这样,什么都存不住,连它自己抽进去的那口气都存不住。
在它对面,小米坐在那儿玩手指。
伤痕不见了。她身上那些年攒下的印子,在这地方一件也留不住,全化了。她把两只手翻过来,翻过去,指甲缝里那些怎么也洗不干净的东西也没了。这双手干净、细、好看,像从来没干过活。
“所以,”她说,“这一切是谁的错。”
声音很轻,有点哑,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对面那个东西。眼睛看着很远的地方,那地方其实什么都没有。
她其实在想铁。上个世界的铁,凉的,贴久了就热。她数过那间屋子里的东西,一共十九件。
“咚”的一声,009跪下了。
跪得比谁都快,膝盖还没沾地,气就短了。
“宿主,”它说,“您先别急着问这个。”
小米没理它。
009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宿主,我就问一句,任务都完成了,您为什么不留下呢。您不光完成了,是超额。”
小米没答。
它也不敢催。
“上个世界,”009小心地问,“您还记得多少。”
“都记得。”
009顿了一下:“……那您能不能,少记一点。”
小米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因为我不属于这里。”
说得像在报天气。
009张了张嘴,没接上。
“是你。”她转过头,脸朝着那团用数据拼出来的影子,“是你把我的灵魂,弄到这儿的。”
009的电子眼闪了两下。
这事儿确实赖它。
“是、是的。”它结巴起来,“是我们投放的时候出了失误。这个……我道歉。下次投放,作为补偿,可以让您保留全部记忆。”
它一边说,一边悄悄把她的状态读数又看了一遍。
读数不太好看。那双眼睛亮的时候好看,不亮的时候像一间空屋子。
得先让她稳下来。它想。
它欠主系统一份复盘报告,写了十一稿,一稿也没敢交。这一份,恐怕还得加一段。
它的面板上挂着宿主的档案。编号那一栏是空的。任务记录九十一项,完成九十项,剩下那一项写着“待复盘”。状态栏只有两个字,红色的:不稳。
登记栏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一直被它压在最下面那一层。它自己每次翻到那儿都会停一下。
上面写的是:累积经历,三十七。
它数过一次。三十七回里,它只跟过八回。眼下要去的这一回,是第九回。再往前的那些,是别的系统陪的。
剩下那八台,档案页打不开了,点进去只有一堵白。
“我这一栏怎么是空的。”小米说。
“什么。”
“编号。”她说,“你叫 009,前头那八台都有自己的号。到我这儿,栏是空的。”
009在面板上摸了两下,没摸出话来。
“这一栏,”它说,“要等这一段走完才能填。”
“填什么。”
“填您去过哪儿。”它说,“一台系统只写得下一个宿主的行程。系统换了,号就跟着换。”
“那你们也没打算让我留名。”
“不是不打算。”009说,“是留不住。”
小米没再问。她把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那一下按得很重。
009把面板往下压了压,怕她看见。
系统内部论坛上,关于这位宿主的帖子每隔几年就会冒出来一个。标题都差不多:《这种题为什么不能直接销号》。底下的回复永远是同一句:你去申请啊。然后就没有下文了。009从前当乐子看,现在轮到它自己坐在这间空屋子里,面对那个帖子的主角。
就在这时候,小米抬起头,脸正对着它那个方向。她对得很准,一次就对上了。
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那个笑,009前两秒没看懂,第三秒懂了,然后它就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秒开始抖的。
它那里没有呼吸,说话却学足了人的样子,先停半拍,再把声音放得又稳又软。
“宿主,您慢慢来。”它说,“咱们之前定的目标,是攻略三个关键人物。现在已经超额了。再说您在这个世界里表现很好:角色演住了,几个重要角色的爱意值都拿到了。这不容易。”
“爱意值。”小米重复了一遍。
“呃,是。”
“一百是满分吗。”
“不是。”
“那一千。”
009沉默了两秒:“……也不是。”
“那是多少。”
“我们一般不告诉宿主具体数值。”009说,“怕宿主较劲。”
“那你们怎么知道我拿到了。”小米说。
“系统自动结算。”
“结算给谁看。”
009又沉默了两秒:“给主系统看。”
“三十七。”小米说。
“什么。”
“我走过的世界。”她说,“你们记着这个数。”
009把烟灰又弹了一次。这一回它弹得很轻。
“您还记这个。”
“记着有用。”小米说,“我要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
她两只手都在膝盖上,右手食指按着左手手背,一下一下地按,像在替那副刚还回去的手收尾。
“宿主,”009过了会儿说,“等这一段完,我给您报总数。”
“不用报。”她说,“我自己知道。”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
“我随身的就那三样东西,加起来不到五斤。多一样都没有。”
小米不问了。
小米脸上没有表情。
像一潭水,连风都没有。
眼睛睁着、闭着,在她这儿没有分别。有一层匀匀的光,从眼皮里面透进来,说不上是亮还是白,一直在那儿,从来不变。很省事。
那层光,她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过。
009当她还气着,赶紧往下说:“我知道您对之前的事有想法。但请相信主系统,它一直在改,一直在完善。这种失误,以后不会有了。”
它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其实不太足。
上个世界,本来是要把它投进一个“和平友爱”的剧本,做公主,好好检查一下精神状态。结果投放错了,它成了女奴。任务完成了,人也差不多坏透了。
那两年它没敢细看回放。它只记得画面收尾的那一下:自己这位宿主跪在地上,用手背一件一件擦着什么,动作很慢,像在清点。
009偷看了一眼对面那个人。
系统界里没人不知道她。疯批美人。疯得让人记不住她的脸,只记得她的名字。没人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也没人想知道。她的档案里,绑定过八个系统。
八个,全被主系统销毁了。
销毁系统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个系统已经没办法再执行任务了。
她把脸转回009那个方向,忽然开口:“那它们是怎么没的。”
“什么?”
“前面八个。”
009的手停在半空。
“任务……任务完成不了,主系统就回收。”它说。
“任务完成了。”小米说。
009没接话。
“我这台,上一台,上上一台。”小米说,“都是这么没的。”
“您数得倒清楚。”
“我数的是账。”小米说,“你到底是第九个。前头那八个,我没给它们添过麻烦。它们是自己撑不住。”
她说“撑不住”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放在架子上、已经落了灰的旧东西。
“轮到你这台,我就问问。”
009把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空气里,手指在面板边上敲了两下,又收回去。这地方叩不出响。
009把自己抱紧了一点,在心里默默祈祷。
它不想当第九个。
小米把脸朝那个缩成一团的东西偏了偏,心想它是不是又在抽风。
“那个……”009又吸了一口烟,小心翼翼,“咱们能不能,就过点普通人的日子。”
小米想了想。
换系统挺麻烦的,还得重新认识一遍。她懒得。
“行。”她说。
009的电子眼“唰”地亮了:“真的?”
“是真的。”小米说,“但有三件事。”
“您说您说。”
“第一,不准进我的脑子。”
“……我本来就在您脑子里。”
“那就更不准说话。第二,不准替我拿主意。”小米说,“至于第三条,你要敢催我,我就换一个。”
009听得后背发凉。它没有后背,但它有那个感觉。
“不干扰不干扰,绝对不干扰。”009点头点得飞快。
点完,它又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