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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新亭渡头的绳与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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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汤注进粗碗,热气模糊了那两段针脚。

「她补过沈将军的刀囊,补过韩照的征袍,前日太学送还讲席旧书,也是贫尼托她,混在还经的经卷里进去的。」柳月提壶起身,合掌一礼,「她说,她这三根断指,这辈子绣不了花了,可补补撕破的东西,还行。书是给人讲理用的,衣裳是给人挡寒的,撕破了,总得有人补。」

柳月退回凉棚。谢珩之伸手,指尖在自己那部批注册的封脊上轻轻摸过去,仿佛摸到了十年前绣房青砖上的血。

「谢府打断她手指,用的是礼。」她低声道,「她替我补书,用的是针。」

「所以先生看,绳子是他们的,补船的人,到处都有。」沈瞻把青衫袖口往下拢了拢,遮住那段针脚,像替谁遮着一段不愿示人的旧伤。

日头偏西,两人起身往渡头走,乌篷船候在旧桩边。

变故起在一片青竹里。

渡头西侧长着一丛半人高的观赏青竹,是早年官驿栽下的。两人走到竹丛边,竹叶忽然无风自动,一道刀光从竹缝里劈出来,不奔沈瞻,直奔谢珩之身侧。这一刀砍得极刁,是冲着人来的,刀风到了她耳畔,却在最后一寸偏了,斜斜斩在她身旁一根青竹上。

咔的一声脆响,青竹拦腰而断,断口齐整。竹叶纷飞里,一个谢府装束的刀客收刀后跃,显然这一刀只为警告,不取性命。

沈瞻已经挡在了谢珩之身前。他没有拔刀,甚至没有去碰脚边那把旧刀,只以一件青衫的背影,对着竹丛里的刀。

「回去告诉谢严明。」他声音不高,「人,我接走了。下次再让我看见谢府的刀离她三步以内,我不保证还认得『宗祠』两个字。」

刀客死死盯着他,终究没敢再出第二刀,几个起落,退进了竹丛深处。

断竹的清香在渡头弥漫开来。谢珩之站在沈瞻身后,听着他青衫底下沉稳的心跳,半晌,忽然低声道:「我以为你会怕。」

「我怕。」沈瞻没有回身,目光仍盯着竹丛,「我怕他们的刀快,怕哪一步算错,护不住人。」

「我不是问你怕不怕死。」

沈瞻沉默了一息,缓缓转过身来。江风把他洗得发白的青衫吹得微动,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战场上的冷,只有一种很深、很静的东西。

「先生怕的,也不是我死。」他轻声道,「先生怕的,是谢氏这根绑了人一百年的绳子,今日一刀劈断这根青竹,明日,就要绑到先生自己身上了。」

谢珩之没有否认。她低头看着脚边那截断竹,断口处竹汁慢慢渗出来,青碧碧的,像新伤。

「绳子绑上来,我就解。」她抬起头,「解不开,就学秦娘,拿断了的指头,把撕破的东西,一针一针补回来。」

沈瞻看着她,忽然又露出了昨天在禅房里的那种极淡的笑。他弯腰,拾起脚边那截断竹,掂了掂,反手抛进江里。

「好。」他说,「绳子归先生解。刀,归我。」

船没有立刻回城。沈邈撑船转了个弯,往长干里去。昨日渡口被周伯拦住,黎雨云那里到底没去成,谢珩之袖中的狼头碎片,已经揣了好几日。

吕家巷口的木匠铺是北府的暗点。铺子再往里,一道窄门,便是黎雨云母子赁的半间小屋。柳月先一步去打过招呼,谢珩之进门时,黎雨云正在檐下给念归晒尿布,见了她的装束,愣了一下,眼圈先红了,什么都没问,只把人让进屋,闩了门。

谢珩之没有绕弯子,把那片狼头领口摊在桌上。

「黎嫂子,你替我看看这针脚。西州道上,北府殁了人,这件血衣是一个卖柴的少年冒死送进谢府的。领口这枚狼头,是医帐的针脚。狼舌头边还有两针歪记号,你说过,那是姊妹们等人回家的记号。」

黎雨云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捧起那片布。她看得很慢,粗糙的指腹顺着针脚一道一道摸过去,摸到狼舌头边那两针时,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像被什么钉在了板凳上。

「这是……」她的声音抖起来,「这是俺自己的针线。」

谢珩之一怔。

「韩亲兵那件袍子,开春他在牢里伤了左肩,放出来时袍子烂得不成样子,是俺给他拆了重缝的领口。」黎雨云把碎片翻过来,指着背面一处打死结的线头,「姑娘你看,俺打线结跟旁人不一样,俺男人在时笑俺,说俺打的结像拴牛桩,又大又笨。这两针歪记号也是俺扎的。俺那时候想着,吕大椿殁了,念归还在肚子里,俺就给每一个俺经手的征衣,都扎这么两针,前一针拖丝,后一针顿住,俺叫它『归针』。穿上俺缝的衣裳出去的人,俺都盼着他归来。」

她说着,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那枚狼头上,砸在早已干透的血上。

「他穿着俺缝的衣裳去的西州。」黎雨云哽着,「姑娘,韩亲兵他、他还活着么?俺听人说他殁了……」

「活着。」谢珩之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字道,「人救回来了,在城外养伤,右肩挨了一刀,命保住了。等他能下地,我让他来长干里,认一认你这双给他缝过征衣的手。」

黎雨云捂住嘴,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却死死压着声音,怕惊醒里屋睡着的念归。哭了一阵,她忽然起身,从箱底翻出一个蓝布小包,打开,里头是半旧的针线笸箩,几色粗线,一把顶针。她把笸箩推到谢珩之面前。

「姑娘,俺一个寡妇,没有别的本事。」她抹着泪,眼神却定下来,「俺只会缝。你们若要给那些没名没姓的兵立碑、录名、做招魂的幡,用得着缝的,用得着绣的,都拿来。俺们医帐出来的姊妹,长干里还有七八个,俺去挨家挨户敲门。他们拿番号埋人,俺们就拿针线,一个名一个名,给他们缝回来。」

谢珩之看着那一笸箩粗针大线,忽然觉得,这比她在太学讲十年的经,都更有分量。

她郑重地把笸箩推回去一半:「嫂子收着。用得着的那一日,我亲自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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