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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新亭渡头的绳与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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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在长干里渡口的晨光里停了三息。

谢珩之没有退。她看着柳树下那张从小熟悉的脸,先开了口,声音很平:「周伯,刀收回去。你看着我长大的,我谢珩之是什么人,你比这把刀清楚。」

黑衣老家将握刀的手绷着,刀身微微发抖,抖得不是怕,是别的什么。「大小姐,跟老奴回府。」他嗓子发紧,「老爷说了,你若肯回,今早的事,就当老奴什么都没看见。你若不回……老奴得罪了。」

「回府做什么?」她道,「回去备嫁,回去看阿茸秋后被送进庵里,回去等你哪天也拿这么一把刀,站在哪个姊妹的院门口?」

周伯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刀光却在这一刻沉了下去,不是他自己收的。一截黑铁塔似的影子从他身后的柳树里无声无息地压过来,沈邈的手扣上他持刀的腕子,往他自己的方向轻轻一送,刀尖便垂向了地面;另一只手在他肘弯一托,长刀脱了手,落进沈邈掌中,整个过程快得柳叶都没颤几片。

「老人家,对不住。」沈邈把人扶住,声音闷闷的,没有一点得意,「借你住几日,管饭,不捆,等事了了,亲自送你回谢府门口。」

周伯踉跄了一下,没有挣。他望着谢珩之,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滚出两行泪,压着嗓子道:「大小姐,老奴是府里的家生子,老爷的令,老奴不能不遵。可你小时候掉进后园池子,是老奴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你要保重。」

谢珩之心里一酸,向他深深一礼:「周伯,保重的该是你。就说我胁迫了你,罪都在我。」

「人怎么处置?」沈邈拎着那把「谢氏宗祠」刀,问沈瞻。

「不杀。」沈瞻的目光在那把宗祠刀上停了一停,「谢府的旧人,手上没沾过这桩案子的血,杀了,先生为难。找个清静地方安置,一日三餐,好酒好肉,就说他病了,告假。」他顿了顿,又道,「谢严明此刻被台城西州案的奏对缠住,苦肉计的折子压着,他自己也不敢声张女儿丢了,传出去,王澹的婚事和他的官声一道烂。今日这个空子,他只能自己咽。」

谢珩之回头望了一眼秦淮河。晨市正喧,没有人留意到柳树下这一场刀光。她忽然明白,从今往后,她每一次从水渠里进出,都是从叔父和她自己的脸面底下钻过去。

当日夜里,柳月照旧撑船把她送回后园水渠。她钻进夹道前,柳月在船头合掌,轻声道:「姑娘,佛门有句话,回头是岸。可姑娘上的这条船,离岸越远,越没回头路。怕不怕?」

「怕。」谢珩之扶着潮湿的砖壁,答得很坦然,「可比怕更难受的,是明知道岸那头是什么,还自己走回去。」

第二天午后,她又出了经阁。

这一回不必走水路,沈邈在夹道另一头等她,牵着一头驴,两人扮作进城看亲的寻常人家,一路出了南城,再换乌篷船,往新亭渡去。谢严明那边果然如沈瞻所料,只当女儿还在阁中赌气,送进去的三餐照旧原封摆出,送饭的老仆连楼都懒得上。

新亭渡第三根桩旁,今日没有人坐石墩。

谢珩之踏上跳板,先愣了一下。石墩上搭着一件青衫。不是玄色武袍,不是甲胄,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士子穿的青衫,洗得太多,青里泛了白,袖口、领口都磨了边,却浆洗得板挺,叠得齐齐整整。沈瞻就穿着这件青衫,坐在石墩上,旧刀搁在脚边,手里捏着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糕,正皱着眉看,像那糕和他有什么仇。

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有一瞬不自在,抬手整了整衣领。

「先生。」

谢珩之上上下下看了他两遍,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将军这是唱的哪一出?北府的刀,今日改行装读书人了?」

「沈邈出的主意。」沈瞻的耳根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语气却仍旧端着,「说我那件玄袍子,渡头上远远一看就是军汉,王党的眼线、谢府的眼线,都爱盯。青衫不惹眼。」他把手里那半块糕递过来,动作有点硬,「拿着。渡头卖糕家的小崽子塞给我的,说我帮过他爹。甜的,我一个武人吃不惯,先生若也不要,就喂江里的鱼。」

谢珩之接了。是半块桂花糕,粗面,糖放得重,边角被他的手指捏得有点塌。她掰了一小口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齁,她却慢慢咽了。

「下次他再给你,你拿着。」她望着江面,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小孩子给的东西,不许嫌弃。」

沈瞻「嗯」了一声,没听出这话里的拐弯,只在她对面坐下来,隔了半张石桌。

谢珩之从袖中取出一只竹筒。竹筒不长,两头拿蜡封了,她拧开蜡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石桌上。一卷《谢氏家谍》的残页,是她这些日子在经阁里一页页抽出来的:宗女柴房案的记录、阿岩一支的除名录、庵观往来的副页、各房以礼为名夺产逐人的旧档,拿细棉线草草订成一束。

「家谍正本在宗子房里,我拿不到。」她道,「这些是散在各房旧档里的副页,拼得起来。谢氏这些年吃了多少自己人,都在这上头。将军的人若要查,年月、房头、经手人,都对得上。」

沈瞻没有立刻翻看。他先把残页一页页理齐,重新卷好,放进自己青衫的内袋,贴着心口放了,才道:「我替那些没处申冤的谢家人,谢先生。」

「我也姓谢。」她看着他,「我是替我自己,跟他们算账。」

石桌上有水汽。她说完话低头,目光落在了他青衫的袖口上。

那件青衫太旧了,右袖口内侧有过一处撕裂,被人重新缝过。缝得很讲究,不是寻常妇人的粗针脚,针脚极细极密,一针挨着一针,走线是她见过的一种绣法,线在布面上几乎看不见,只在光斜的时候才泛出一点丝光。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因为她认得这针脚。

她随身带着的那部《礼经》批注册,上月在太学被闹事的学生撕过封脊。她被禁足后,书送回经阁,封脊却已经被人补好了,补的正是这样一种几乎看不见的针脚。她当时只当是太学的书吏手艺好,此刻两段针脚在眼前一叠,严丝合缝,是同一个人的手。

「将军这件衣裳,是谁补的?」

「柳月师父庙里的一位老施主。」沈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袖口,「秦娘。早年是谢府的绣娘,绣房里数一数二的手艺。怎么了?」

「没什么。」谢珩之把自己的批注册从书囊里取出来,翻到封脊,搁在他袖口旁边。两段针脚并在午后的日光里,细得像同一片水面上的两道波纹。

沈瞻也看出来了,抬起头。

凉棚那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柳月今日扮作卖茶的妇人,提着一把粗陶壶走过来,给两人各斟了一碗茶,趁斟茶的工夫,声音压得只有三个人听得见:

「秦娘十六岁进谢府绣房,绣了二十年。十年前,族里说她『私授女红于外男』,犯了内外大防的礼。其实她教的,是西府一个想学手艺养娘的穷小子。族里当着绣房二十几个丫头的面,打断了她右手三根手指,把人拖出府门。她男人吓得写了休书,孩子也没带走。贫尼求了住持,把她收留在这小瓦官,她如今替尼众缝补,也替沈将军手下的军汉补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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