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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秦淮河上的盟约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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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举起那沓除名帖最上头一张。

「这是吴兴沈氏宗族的除名帖。一个孩子,母亲是逃荒来的,没籍没姓,就因为这个,开祠除名,逐出族门,冻死在官道上。还有这张。」她指尖一翻,露出庵观簿页,「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不肯嫁死了正室的老郡丞,宗族的簿子上便写她『议亲不逊』,秋后送进佛寺,一辈子的价,二十斛米。」

她把目光转向那两个瘫在地上的王氏家仆。

「二十年前,太原王氏第七房有个女儿,嫁了一个淮北逃荒来的书生。书生被你们王府的部曲当逃奴打断腿,扔进江滩;怀孕三个月的女人被押进宗祠,一纸休书,八个字:违礼私奔,逐出族门。她一头磕在宗祠的桌角上,血写满了那张纸。」谢珩之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今日你们在这桥上抽的这个卖花姑娘,罪名和二十年前那个女人,一模一样。我倒想请问王府一声,你们的礼,怎么回回杀人,用的都是同一个罪名?」

人群轰地炸开了。

「义庄真有这事?我表哥当年当兵就没回来,只说是殁在军中……」

「一百三十二个人,连名都没有?」

「卖花的阿芜我认得!她跟撑船的阿庆是真好,王家账房五十多了,糟蹋人家姑娘!」

两个家仆脸色煞白,爬起来想揪人,人群却像退潮一样往后让,没人给他们让路,也没人让他们碰船头那个女子。混乱中,不知道是谁,一脚把花篮子踢向江边,又有两个挎篮子的妇人冲上来,一左一右架起那个卖花姑娘,三转两转,钻进桥南的巷子,不见了。被摁住的撑船少年也被几个船工拖走,只在巷口朝船上遥遥磕了个头。

那两个家仆跳着脚叫骂,沈邈往前一步,往桥墩上一靠,胳膊抱在胸前,两人的声音立刻矮了半截,放着狠话,连滚带爬地往北跑了。

桥上的百姓却没有散,一层层围着那只乌篷船。

人群里挤出一个老汉,头发花白,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袍子下摆烧过一个洞,走路一跛一跛。他挤到最前头,盯着谢珩之手里的葬册,嘴唇哆嗦了半天,哑着嗓子问:「小、小娘子,你方才说,西州、京口的义庄,刻的是番号?」

「老丈,是番号。一把刀,三道横,是步卒;交叉两柄的,是斥候。」谢珩之把葬册朝他递近一些,「老丈府上,有人没回来?」

老汉的手在袍子上擦了三遍,才敢碰那本册子。他不识字,只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太元五年冬那一页,枯手指点在「八十九」那个数目上,浑浊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太元五年冬,京口。」他喃喃道,「我儿就在那一批。他叫郭满仓,小名石头,左耳朵后头有颗痣。军里来人说,殁了,尸没寻着,朝廷给了两匹绢。他娘拿着那两匹绢,三年没说过一句话,去年走的,闭眼还在问,石头埋在哪儿了,有没有人给他立块牌……」老汉的声音哽住,扑通一声朝着船头跪下去,「小娘子,你是文化人,你跟老汉说句实话,我儿……我儿他是不是就叫人这么一卷,埋进那什么庄子里,连个名儿都没留下?」

谢珩之双手把老汉扶住了。她的手碰到老人袖子的那一刻,自己的指尖也是抖的,可她的声音稳住了:「老丈,你起来。我今日不敢哄你。太元五年京口,八十九人,册子上没有一个名字。你儿郭满仓,在不在这八十九里,我要一个番号一个番号去核对,核对出来了,我亲手给他立碑,碑上刻他的大名。」

老汉趴在船头,双肩剧烈地抖,却没有哭出声。他抖了半天,抬起头,拿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回身朝着桥上众人,扯着破锣似的嗓子喊:「都听见了没有!我儿叫郭满仓!左耳朵后头有颗痣!他不是一把刀三道横,他是郭满仓!」

桥上一片抽气声。有人跟着红了眼,有人扯着袖子抹脸。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怯生生地问:「小娘子,我男人也是太元六年没回来的,军籍上画的是两柄刀……这个,也能查么?」

「能查。」谢珩之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凡在这册子上的,都能查。我若回不了太学,便去长干里,去瓦官寺,一处一处设簿,你们报一个名,我记一个名。他们用番号埋了多少人,我就拿名字,一个一个把他们挖出来。」

有人壮着胆子问:「小娘子,你说的这些,可、可有地方说理去?」

谢珩之定了定神,高声道:「有。太学的讲堂,每月逢五逢十,开门讲礼。诸位家里有这样的冤,带着人,带着凭证,来听我讲。我谢珩之讲了十年礼,从今日起,换一种讲法。」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接着一片声地应和,惊起桥洞里一整片宿夜的水鸟。

沈瞻在船头侧过身,极轻地说了一句,只她听得见:「先生这一课,讲得比太学的好。」

船离了朱雀航,继续往长干里去。雾散了,日头升上来,秦淮河两岸的酒旗一面一面挑开,谢珩之扶着船篷站着,掌心全是汗,后背的中衣已经凉透了。她知道方才在船头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是泼出去的水。从这一刻起,她没有退路了。

船在长干里渡口靠了岸。她要去看黎雨云,把狼头碎片的事告诉她,也想问问那枚歪记号,是不是吕家嫂子的针脚。

沈邈先上岸看了看,回身点头。谢珩之提起裙摆跨上跳板,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渡口旁的一排老柳树下,不知什么时候,立了一个人。

黑衣,玄带,腰悬长刀,一动不动地立在柳荫里,像一截钉在地上的黑铁。晨风拂动柳枝,刀鞘上的铜饰偶尔磕着石板,一下,又一下,清脆,冷。她看得很清楚,那把刀的刀身近格处,端端正正刻着四个字。

谢氏宗祠。

那人抬起脸。是谢严明身边最得力的一个老家将,姓周,从小看着她长大,小时候还给她折过柳条编的蝈蝈笼。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一点旧情,他迎着她的目光,缓缓拔刀半寸,刀光映着秦淮河上碎金似的日光,遥遥向她一指。

「大小姐。」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老爷让老奴问你一句话。」

刀锋在晨光里抖了一下。

「你这是,要叛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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