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谢公子他们不是打趣世子去了醉仙楼么。"扶笙的声音小小的,"我……我昨日午后出府买针线,在城西看到一个人。那人形貌举止……像是世子昨日在找的人。"
沈钰的眼神瞬间变了。他捏着纸条的手指紧了紧,盯着扶笙:"你认识他?"
"不认识。"扶笙摇头,"但那个人腰间挂着一块令牌,我远远看了一眼,上面有个‘北’字。我从前在家乡的时候,听人说过北境军中的令牌长什么样……"
她话没说完,沈钰忽然逼近一步,低头看着她。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他的呼吸落在她额发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你到底是谁?北境令牌的事,一个乡下来的姑娘怎么会知道?"
扶笙抬眸对上了他的眼睛。灯光在她瞳孔里映出两小簇金芒,她的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声音依旧轻而稳:"我父亲从前在北境军中待过,后来受伤回了老家。他教过我辨认军中令牌和信印。世子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查那户人家——那人和北境的商人来往密切,我亲耳听到他提了‘粮草’二字。"
沈钰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退开半步。他将纸条收进袖中,声音沉下来:"你今日出府,是刻意去的城西?"
扶笙微微咬了一下嘴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真话。最终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我知道世子不愿娶我。但我既然住在这里,总想为世子做点什么。夫人待我如亲女,我无以为报,若能帮上世子一分半分的忙,我心里也踏实些。"
沈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绞着衣带的手指、微红的耳根。这套说辞完美得滴水不漏——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为了报恩默默替世子留心打探、发现了线索却不敢声张只能夜里悄悄来送。每一个细节都挑不出毛病。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暂时说不出来。纸条上的地址他确实需要,那正是他昨日追查了一整天却没找到的人。如果扶笙说的是真的,那这条线索帮了他大忙。
"知道了。"沈钰将纸条收好,"你回去歇着吧。"
扶笙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欲言又止:"世子……侯爷那边,您别和侯爷置气。若真要罚跪祠堂,您就……就忍一忍。"
沈钰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忽然叫住她:"扶笙。"
她停了步,没有回头。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他问。
扶笙的背影顿了一瞬,随即轻声说:"扶敬山。世子若想查,便去查吧。"
她推开门走了,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盏晃了几晃。
沈钰站在灯下,将那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旧册翻了几页。第三页上写着几行小字——"扶敬山,北境军中任校尉,景和三年因伤离营,下落不详。"
他合上册子,望着扶笙离开的方向眯了眯眼。
这个表姑娘,身上的秘密比他想的还多。
第二日一早,侯爷果然发了火。沈钰昨日的"失职"在兵部王大人那里留了话柄,王大人递了封信过来,措辞虽客气但字里行间都在敲打侯府管教不严。侯爷看完信气得拍桌子,当场罚沈钰去祠堂跪满两个时辰。
沈钰没顶嘴,安安静静跪去了祠堂。
他跪在蒲团上想了一件事——扶笙昨天给他的那个地址,他已经派人去摸了底,确有其人,确与北境商人往来。这个人他追了半个月没追到,扶笙只出了一趟府就替他把人钉死了。
要么是运气好到离谱。
要么是她早就在查这件事。
沈钰在蒲团上换了个姿势跪,膝盖压得生疼,脑子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需要搞清楚一件事:扶笙到底是为了什么来的侯府。
而祠堂门外,扶笙端着一壶热水站在拐角处,远远地看了一眼他跪在蒲团上的侧影。日光透过祠堂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肩上,那背影和慕昇在某个午后靠在她膝上小憩时的模样重叠了一瞬。
她端着热水壶的手指紧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热水壶里的水微微晃荡,洒了一些出来,落在青砖地上洇出细小的深色痕迹。
她走得很稳。那条路弯弯曲曲的,和来时一样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