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前一日,侯府在园子里设了赏菊宴。
请的不多,都是侯府近支的亲友和几个与侯爷相熟的世交人家,男女分席而坐,隔着花墙与流水。扶笙作为表小姐,自然也要出席。侯府夫人特意给她备了一身新衣裳,藕荷色襦裙配月白披帛,头发挽了个时兴的堕马髻,插一支白玉簪。她自己照了照镜子,觉得这副打扮倒是有几分像当年在安庆府和慕昇逛灯会时的模样。
慕昇喜欢看她穿浅色,说像一朵开在春天的花。
扶笙对着镜子把那点回忆收起来,转身出了门。
园子里摆了几十盆各色菊花,紫的白的黄的,层层叠叠开得热闹。男宾席那边已经坐满了人,女宾席这边也有几位夫人小姐,彼此说笑寒暄,好不热闹。扶笙被安排在侯府夫人的下首,旁边坐的是侯府近支的一位堂小姐,十四五岁的年纪,圆脸杏眼,嘴甜得很。
"你就是扶笙姐姐?我听伯母提起过你!"那姑娘凑过来挽她的胳膊,"姐姐长得真好看,比京里那些小姐们好看多了。"
扶笙笑着应了几句。她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没什么防备,也愿意多说两句。
男宾席那边传来一阵哄笑,扶笙余光扫过去,看见沈钰正被人围着劝酒。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绛色的锦袍,衬得肤色更白,眉眼间那股懒散的风流劲儿在日光下格外晃眼。他旁边坐着谢恒,还有两个不认识的青年,都端着酒杯起哄。
沈钰接了那杯酒喝了,面不改色,随手把杯盏搁回桌上,又偏头和旁边的人说起了别的。他始终没有往女宾席这边看过一眼,像这边压根儿不存在。
"世子爷还是那么傲。"堂小姐悄悄撇嘴,凑到扶笙耳边说,"姐姐你别在意,他那人就是这样,对谁都是这副模样。连京里头那位郡主追着他跑,他看都不看人家一眼呢。"
扶笙笑了笑:"世子是贵胄公子,傲气些也是应当的。"
堂小姐还想说什么,那边却忽然有人扬声喊了过来:"表姑娘!扶笙表姑娘!"
扶笙抬头,见是谢恒。他喝了两杯酒,脸膛微微泛红,正隔着花墙冲她招手,笑得贼兮兮的:"表姑娘别光坐着嘛,过来赏赏花。这边有几盆绿菊开得正好,你看了准喜欢。"
女宾席这边几位夫人小姐都看向扶笙,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侯府夫人笑着替她解围:"小谢你别闹,扶笙是女客,去你们那边成什么体统——"
"夫人这话就见外了,"谢恒笑嘻嘻地,"表姑娘将来是要做侯府女主人的,提前熟悉熟悉咱们这帮人,不是应该的?"
这话一出,满席都安静了一瞬。男宾席上几人面面相觑,显然也都听说了侯府夫人要把扶笙配给沈钰的事。沈钰本人正拈着一枚果脯往嘴里送,听到这句话,指尖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果脯吃了。
侯府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正要开口斥责,扶笙忽然站了起来。
"既然谢公子盛情,那我就去看看那几盆绿菊吧。"她笑着对侯府夫人说,"夫人别担心,谢公子不过是玩笑罢了。"
她提着裙摆绕过花墙,走到男宾席这边来。日光落在她藕荷色的裙面上,披帛随着步子轻轻摆动,她的身姿纤细笔直,在满园秋色里像一支安静的素荷。
谢恒没想到她真敢过来,愣了一下随即更来劲儿了,指着花台上一盆绿菊道:"表姑娘看这个,京里可不多见,一盆值十几两银子呢。"
扶笙偏头去看,目光在那盆绿菊上停了停。菊花确实好,花瓣卷曲如丝,色泽碧绿如玉,是精心培育出来的品种。她正要开口夸两句,旁边另一个圆脸的公子忽然端着酒杯凑过来,酒杯递得太急,满溢的酒液晃出来,直直泼向扶笙的衣襟。
"哎呀——"谢恒下意识叫了一声。
扶笙在酒液溅到身上的前一刻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半步。那半步极快又极轻,快得周围的人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她像是"恰好"被风吹得往后仰了一下。酒液泼在地上,溅湿了她的鞋尖,但衣裳上一点也没沾到。
圆脸公子愣住了,举着空酒杯看着她,讪讪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没拿稳——"
"不妨事。"扶笙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小块的鞋尖,笑着摆摆手,"只是沾了鞋面,回去擦擦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