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夫人的茶室里弥漫着老君眉的清苦香气。
扶笙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里捏着一枚针,正替侯府夫人绣一方帕子。针脚细密平整,一朵兰花已经绣了大半,花瓣的深浅过渡用深浅两种丝线交替,看得出绣工是下过功夫的。
侯府夫人靠在引枕上,手里也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扶笙低垂的眉眼上,越看越满意。这姑娘性子稳当,不聒噪不掐尖,在府里住了这些日子,上下仆妇没有不说她好的。比起京中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反倒更合她的心意。
"扶笙啊。"侯府夫人放下茶盏,斟酌着开口,"你来侯府也有些时日了,当年我和你母亲的约定,你可还记得?"
扶笙抬头,目光微微一闪,随即又垂下去:"记得的。母亲临终前嘱咐过,说夫人重诺守信,若我拿着玉佩来寻,夫人定会替我做主。"
侯府夫人点点头,叹了口气:"你母亲是个好人,当年若不是她和你父亲,我怕是连命都没了。这桩婚事是当年说定的,我侯府不能失信于人。只是……"她顿了顿,"我家那个混小子,性子倔得很,怕是没那么容易答应。"
扶笙没接话,只是将手里的针线放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侯府夫人,等她把话说完。
"我打算这几日就跟他提。"侯府夫人说,"你也别怕,有我和你侯爷在,他不敢翻出天去。他若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只管来告诉我,我收拾他。"
扶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带着恰到好处的羞赧:"扶笙不敢奢望世子能瞧得上我,一切但凭夫人做主就是。"
侯府夫人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好孩子,放心,我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扶笙从茶室出来的时候,日光正好,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落了满地金黄。她踩着落叶往回走,经过东院和正院之间的那道月洞门时,听见前面传来沈钰的声音。
"……娘叫我来做什么?"
扶笙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廊柱后面侧了半步。不是故意要偷听,只是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沈钰从东院匆匆走来,她这会儿走出去反而尴尬。
侯府夫人显然已经等在了花厅里,说话的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虽然压低了,但扶笙耳力极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钰儿,你今年也二十有三了,旁的世家子弟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你还成日在外头厮混。娘给你物色了一个姑娘,品貌端方,家世清白——"
"又是哪家的贵女?"沈钰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不以为然的敷衍,"娘,我说了多少回了,我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
"这回不是哪家贵女。"侯府夫人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是扶笙。当年在安庆府救过我的那位义士的女儿,你小时候我也跟你说过的,两家指腹为婚——"
花厅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沈钰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凉,像碎冰碰了瓷碗。
"她?"他说,"娘,你是认真的?一个乡下来的、连家世都说不清的表姑娘,你让我娶她做侯府世子妃?"
扶笙站在月洞门后面,日光落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那根银簪在光线下微微闪烁了一下,像落在睫毛上的一点雪。
侯府夫人的声音急了:"你这是什么话?扶笙她爹娘是正经人家,她母亲于我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报恩就是,给她置宅子、给她嫁妆、替她寻一门好亲事,都使得。"沈钰截断了她的话,语气淡了下来,"但拿我的婚事去还,娘,是不是太过了?"
"你——"
"我不娶。"沈钰说,干脆利落,不留余地,"一个乡下来的丫头,也配做侯府的世子妃?她住在这儿,我敬她是客,娘让她住多久都行。但成亲,免谈。"
花厅里传来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的脆响,侯府夫人明显动了怒,但沈钰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的脚步声穿过花厅,从月洞门这边出来。
扶笙避无可避,与他打了个照面。
沈钰脚下顿了一顿,看见站在月洞门外的扶笙,愣了一下。随即他嘴角那抹凉薄的笑又浮上来,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哭、等她闹、等她冲上来质问他凭什么看不起她。
但扶笙什么也没做。她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羞愤也没有委屈,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像望着一个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的人。
然后她微微侧身,给他让开了路。
沈钰的脚步停在那里,进退不得。她这副不声不响的模样反倒让他心里那点畅快卡在了半道,上不去下不来。他站了两息,没等到想要的反应,只好错开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皂角味。
走出一段距离他回头看了一眼,扶笙还站在月洞门那里,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瘦的一条投在青砖地上。她弯下腰,从地上捡了一片银杏叶,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夹进了手里的帕子里,转身往晚香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