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梦

李崇晞原本是在听的，但不自知放下酒，目光在那小院远远近近处徘徊，小院中的动静冷不防钻进眼中，紧闭的窗上映的影子在动，他能轻易地分清两人。温臻嘏拆了趴在桌上人的钗环首饰，替人宽了衣衫，落在地上，纤细的手臂绕过后肩，婉娘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步履不太稳当，几声细弱的娇声，不知钻进了谁的耳朵，就见高出半个头的温臻嘏低头言语，似哄似劝，别样的亲昵，带着人往里间的床榻上去。

郎情妾意，浓情蜜意。

青山松竹的桑皮纸屏风掩映，一肩铺满半身的长发，俯身吹灭了床几上的红烛。

朦胧中他感觉那人在床帐里脱了衣衫，躺在了美人身侧。

床帐内传来一声模糊的嚅嗫，“快些睡了吧......”

像羽毛一样挠过心尖。

真是疯了，李崇晞不敢往下看，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凝起内力，放开五识窥探臣子的床榻之事，喉间如同哽了一根鱼刺，吞不下，吐不出。

既痒且酸。

他饮尽了碗中的酒，犹似不够，拿来曾达的那坛，兀自喝完，心中莫名的郁郁之气不散。

“......倒也有几个老实的学生，自愿交出家产要保命，属下想问问......”

“派人暗中盯着温臻嘏。”

沈羽的声音一顿，被那股子带着酒气的冷意惊得静默了几息，立刻敛声听命，“是。”

像他这种习武之人，能觉察出天子此时气息压得极低，像是风雨欲来前的平静，在蕴蓄着极大的风暴。

来自力量的压制和对危险的直觉，让沈羽屏住了呼吸，垂着头，悄悄往窗边的阴影处缩了缩，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在天子再次开口前，沈羽不敢发出丝毫动静。

不想听见天子低低的笑声，沈羽小心打量着天子的神色，见他眼锋似乎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嘲弄，“窃闻致理之要，惟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察其疾苦而已。温臻嘏日□□着朕体恤百姓，稳固国政，自己却在病假中行婚事，当真是朕的好先生。”他舌尖抵了抵上颌，话中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他真会欺瞒哪，你盯好了，事无巨细地传来。”

沈羽只觉得冷汗沿着额头滑进眼睛里，刺痛酸涩，他僵着身子低声应是。

空空的酒碗在他修长的指尖打转，在紫檀木剔红光滑的桌面上发出清棱棱的响声。

沈羽觉得天子的话还没说完。

那酒碗哐当一声，被带着薄茧的手指弹到对面的墙上，应声摔了个四分五裂。

“收了他们的银子，流放岭南三千里。”

沈羽心下一惊，这话说的是兵部尚书手下的那群学生，天子不仅要他们的命还要敛了他们的财。

“是。”

李崇晞径直起身，下袍一撩，从窗口一跃而下，骑上他的那匹红枣马，回了宫城。

沈羽这才吐出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泰熙宫，暖阁。

夏吉提起紫金香炉的镂空顶盖，小心投放了颗天子惯用的伽南香，留意着炕上的动静，关门出去，小心候在廊庑下。

碾成极细粉末捏成的香丸，在火焰中发出微不可察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并无不同，可今夜，李崇晞却陷入了一场梦中。

一种极其清晰的感觉。

他后背靠着一棵古树，深秋的露水从树梢滴在他的脖颈，又顺着流进衣领中。树根的周围长了一片苍青的苔藓，露水把泥土中腐朽的气息埋进去，他正在闭着眼睛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

李崇晞的手因为紧张而有些轻颤，把深深刻进脑海的一幕，想把一遍又一遍地抹去，却反而更加清晰。

眼下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后，但凡所有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清冽的酒水在瓶子里晃了晃，还有酒入喉咙的声音。

他的身体一绷，终于轻缓地转过身，眼睛穿过薄雾，渐渐视线凝聚落在那个围炉醉酒的人身上。

虽然仍旧瞧不清她的五官，但身上已经穿上了冬衣，另在身上披着一件毛裘，衬得脸庞较小、身形料峭。

那个漂浮在河面上的褐色釉面的细口瓶在她纤细的指尖下打转，碰到船舷，又慢慢荡回来。

竹筏的另一侧还有几个未开封的，表面带着些湿土，显然是刚才土中挖出，那人踉跄了几步，打开一瓶的新酒，小口小口喝着，嘴里嘀咕着，“还是这酒解寒。”

转身回坐，瞥见在山林岸边的自己，笑着挥手，

“快来啊，为师还差你烤的一口鱼。”

李崇晞轻轻走过去，在岸边站了很久，雾色中朦胧的背影像山中的古树般□□，他沉默地望着她。

“愣住做甚，养不熟的小狼崽子......”

竹竿破风而出，他竟精准地从河里插出一条鲫鱼，利落地收拾干净，放在炭火上烤熟，又从腰间的布包中撒上盐巴和胡椒。

细细剔除完鱼刺后，外焦里嫩的鱼肉被摆放在一个青花玲珑瓷碗中，一丝一丝精致堆叠在里面，炭火的红光穿过杯壁，犹如盛开的荷花，犹似她的眉眼。

“给。”他小心地将干净的鱼刺收好，“留着回去给你炖菌汤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