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
京师的春雨连下了七日,雨停的这日,温臻嘏的寒毒也消了大半,她大半时间都在里间睡着,中间婉娘换了好十多次火盆,端着十二分的小心不敢让火灭了。
她从被褥中冒出个头,像山间从白雪盖被的山洞中露头的小狸猫,眉眼间带着几分餍足,婉娘端着碗火腿煨的鸽子汤进来,碰到她的手指,语气中带着担忧,
“还是挺凉的,要不我再去买几个火盆,或者你再睡会儿?”
她摇摇头,“差不多已经好了,不值得大惊小怪。”连喝了几口汤,才咂摸出味儿来,“你哪儿来的银子?”
“不是我,是王伯,”婉娘指了指外面,“院子里还有他送来的母鸡,让你好好补补身子,临走前支支吾吾的不好意思说出口。”
“嗯,味道不错,我会把他家小孙子培养成个小神童的!”
“你可真会说大话,要真是如此,王伯梦里都能乐开了花。”
两人闲聊了会子,她有了些精神,想着后日才销假,“红烛买好了吗?还有嫁衣,”她从枕头下摸出个荷包,“这个月的俸禄,你看着置办吧,千万别亏待着自己。”
温臻嘏自天子大赦天下那日,将人带回家便同婉娘商量用从七品翰林之妻的名头,帮她抬一抬身份,总归是文官清流,正经的官宦当家主母,比高官家的妾也要硬气几分,只等着那日她厌了倦了,温臻嘏自会双手奉上和离书。
也说了自己身体因病不能行房事。
这事儿是两人早就商量好了的,临到关键时候,婉娘有几分犹豫,“你真想好了?我......你知道我的......”
言语中带着淡淡的愁绪。
温臻嘏抬眸,望着她带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杏眸,几乎是这说话的功夫,眼底就染上了红,泪在眼眶中打转,始终低着头不敢正眼看她。
似乎是拼凑出来的一个人,遇见寻常女子再正常不过的事,反倒是满身的裂缝又显露出来。
“我从觉得你比旁人就低上一头,因着你才铲除了兵部尚书,你才是大功臣呀!”她笑着,就像三月的春风般和煦,“《吕氏春秋??离俗览》言,尺之木必有节目,寸之玉必有瑕适,何况人这一生呢,要往后看,知道吗?”
不要让他们毁了你。
温臻嘏用肩膀碰了碰她,眼睛中带着俏皮,顽笑道,“我这人成天像个病秧子,还总是与书为伍性子这样闷,怎不说是我赖上了你呢?”
婉娘擦了擦眼泪,轻声道,“那你陪我一起出成衣铺子吧。”
连绵几日的春雨抽着柳树长出了嫩叶,她出门摘了片叶子,吹了几个转音,像是某种曲子。
“怎地不吹了?”婉娘觉得很好听。
“哈哈,听别人吹的,有些忘记了。”
两条街之外穿着便装的李崇晞和曾达打马经过,马缰握绳的手不由自主得紧了紧,他鬼使神差地寻着声音望了一眼,回过神来掀了掀眼皮,继续赶路。
这厢,温臻嘏给婉娘买了很多翠环珠钗,还有给王伯家的小孙子买的泥人、糖饼,惹得婉娘一阵埋怨,“买了这些做甚,我成日窝在家中,难道是带给自己看的么,快退回去,用那些钱给你自己补补身子。”拉着她的手臂不肯走。
她实在拧不过,退掉了一个手镯,护住剩下的钗环,“我多画些画就是了,今日可不能亏待了你。”
进了成衣铺子让掌柜的量体裁衣,她自己随意选了件红色长袍,坐在外间吃着茶水果子等人。
碰见遇见了在翰林院的同僚,“崔景,这儿呢,进来坐。”
崔景与她同届,是个有真才实学的解元,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供奉,十分孝顺。
崔景被喊进来,她趁伙计不注意往他竹篮中塞了几个点心,“带回去给崔婶尝尝。”
崔景像个兄长似的笑瞪了她一眼,转眼看见她另侧的直椅和桌几上放着几捆不同花色的布匹,数最上头那件朱色衣衫打眼,“你要成婚了?”
“嗯嗯,新娘子怕羞就不请你们来吃酒了。”温臻嘏说得很自然。
崔景只道婉娘是个小门户家的女儿,低声问道,“裴家的小姐知道吗?”
“和她有什么干系,”她左右看了眼,见没有裴家的丫鬟仆从,才松了口气,“你真是平白坏了我的好心情。”
“不用担心,她被侯爷禁足在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