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手接过，一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嬉笑着凑上来，哄着自己，“叫声师父来听听？”

八岁的李崇晞眸光动了动，没有理人，兀自走到船头，开了一瓶酒，盘腿坐在竹筏上，低头望着闪着星光的河面。

河面上倒影着的人，轻咂了一声，捧着青碟捻着细白的鱼丝慢慢吃着，像是得了什么好物，眯着眼睛，闪着细碎的光，高兴起来眉峰微动，他目光落在那涂了一抹红的眼尾，手中的酒瓶紧了紧，口干舌燥地喝了半瓶。

“最近手艺见长啊，这美味等到下山可就不常有了，你也快来尝尝。”

不多时，青碟见底，见他不肯动，便拿过他的那份儿，“我可全吃了啊？”喃喃自语道，“浪费了多不好。”似乎有些过意不去，朝着脚边的木雕灯笼努努嘴，“把它送你啊，自己拿去玩儿。”用眼神催着他回话。

李崇晞烦躁地看了她一眼，那人一份哄稚童的语气，明明他已经和她一样高，明明......他摸了摸自己的喉结......还不明显吗？

沉闷的回了一声，“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手边的酒瓶见底，他曲膝坐在圈椅旁，就着她剩余的半壶酒，接着喝。

“这可是上好的雪山春雨，全让你糟蹋了。”

这会他喝的很慢，牙齿咬着瓶沿儿，一口一口，想压下自己心中见不得光的心思。

直到遥远的空中传来鹰隼盘桓的鸣叫，似乎是在找什么人，李崇晞略一迟疑，抬手运气，瞬间河上弥漫起了水雾，将鹰隼阻隔在外，挥灭了火炉，两人之间只有一盏灯笼闪烁。

镂空雕刻，十二星辰，连起来是北斗七星的样子。

他沉声唤了一声，“师父？”

那人微微诧异，在圈椅中稍微撑了撑身子，问，“终于肯叫我了？”

令人讽刺的是，对方每日的教导、在每次受伤后偷偷的给他涂药、甚至偶尔还会给他做些泥塑，只为得到的一声认可，而李崇晞却是因为，此时此刻，想得她的正眼，想看见那双眼中如他的一颗心般，只盛满一人。

因着这一声，她确实在仔细打量他，伸手拂开了他额前的碎发，因着眼神迷蒙，不甚落错的地方，碰到他的耳廓，虚滑着向上，抵着他眉心一点，慵懒的声音里带着戏谑，“明日就让你背兵法。”

李崇晞僵硬地站着，一声不吭地任由她作为。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手肘靠在圈椅扶手上俯身，搭在肩头的毛裘半落，她说完笑嘻嘻地坐回去，一副十分满意的样子。

用根枯枝随便挽着长发，零落的发丝绞在侧颈，应该是有些痒，她扯了扯棉衣的交领，浅浅的露出一个口子，轻雾中晃人的月光，李崇晞竟分不清脖颈那片皮肤和月光哪个更亮。

他移不开眼。

神志不清的人这时才醒来问，“你怎么找来啦？不要担心，若我再带上一会儿。”

“......”

李崇晞感觉自己也醉了，竟勾着她的手指，半哑着声音撒娇：“师父今日教我的兵法，我还没记住，能、能不能再教一教我。”

那圈椅颇为宽敞，容下两个人绰绰有余，她熟稔地拍了拍身侧，“来，坐这儿，听为师给你默上一遍。”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故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死生......”

李崇晞是在听的，他努力控制着自己注意在她的声音上，但脑中总是晃过那片细腻的皮肉，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朱唇和脖颈间飘移，直叫他身上生生逼出来一股子燥意。

前日看过的闲书犹在眼前，直觉得眼前人像惑人的妖精，有着世家罕见的美貌，让他情不自禁地想离她越来越近。

他感觉到了温热的吐息，还有冷冽的梅香。

甚至有那么一刻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坚毅都几乎瞬间溃败。

“靠这么近做甚，”她的指尖抵在他的额头，“老实坐好。”

他愣着没动，问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师父也会娶妻吗？还是会永远陪着我？”

那人弯着眉眼笑起来，烈酒让她的眉间染上了细密的汗，这一动染上弥漫的雾气，竟顺着额头滴在他的面上，犹如带着鸿光的菩萨，

“小小年纪想得不要太多，这些东西等你长大了就会晓得，现在要记牢我教你的东西。”

李崇晞神思飘忽了半晌，最后怔怔地望着那双目如点漆的眼仁，动作轻柔地碰了碰她的手腕，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又试探着问了一遍，

“师父。”

“嗯？”

“师父会永远陪着我的对不对？”

那人也不知听没听见，越过他看见向长远的夜空仰头，李崇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确实有一颗星亮得灼眼，她的手指带走肌肤相触的温凉，继而隔空点了点。

这个动作既慢且轻，很耐人寻味，似乎有些无奈何。

“......许......会吧......”

呢喃的声音，含糊地吞掉了几个字。

说完一巴掌把他拍了回去，“你还小想‘永远’做什么，没得让愁思白了头，”瞧着他低头不语，弯腰把圆形的滚灯塞过来。

李崇晞握着轮廓分明的竹柄许久，久到他没再听见对方再说话，心中茫茫然有些不安，纠结着开口，

“师父我会很听话，你一直陪着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