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
一刻钟后,温臻嘏被叫出去,重新煎了一份药,老医士瞪她一眼,“出去不要乱说话,惹下祸事,老夫可不会为你求情。”
“小人省得。”
“去吧。”
喂完药,见人未醒,她小心将他压在肩后的长发搭在软枕上,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受伤的肩头,他的身体微微战栗,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柔和宽慰的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又沿着他的肩膀,自胸膛下去,看清腰腹伤得最重。
他全身各处都已经清创止血,但腹部此刻白色的麻布上却还在微微渗血。
温臻嘏皱眉,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后去火房提了桶热水,从主帐屏风后拿来铜盆和巾帕,还有床榻里侧的一个木匣子,里面是他们下山时带出的各种伤药。
这里面的伤药大多是为她准备的,止血祛疤,世间罕见,师伯托云霄送来,她一次也没用过。
用铜剪剪开白布,他的腹部新伤压着旧伤,怎么总是一个位置呢,她想,年幼时的鞭伤还有新添的刀伤。
打开玉扣,八瓣青荷药盒里是清莹乳白的药膏,淡淡的草木香气瞬间涌出来,幸好当时都带出来,不然就他这满身的伤疤,怕是不够用。
用指尖捻出一些涂在伤口的边缘,她总觉得相贴的肌肤动了动,看了看昏迷的人,不知他是疼还是怕,
“没事的,试试师伯新制的药膏,说不准这次能将伤疤彻底除去的。”
药膏涂上不多时便止了血,她并不想让人知道,便趁着晚间喂药时,带来了白布,虚虚缠在了他的胸膛和腰腹,肩膀和手臂处的微小伤口便敞开,方便每日一次的涂药。
被拆下的白布自然不能丢,军营中没有酒,她只能用热水反复煮沸,晾在主帐的屏风处。
因着她干活仔细且有条理,嘴巴是个严实的,老医士便向曾总督推荐她来给李崇晞侍疾,并将其病情变化记录在册。
五日后,他身上的伤疤开始结痂,轻伤生肌没有落下伤痕,盖上被衾,她坐在一侧看着李崇晞有些青涩的面孔,觉得他有些可怜,但她也没有办法,若是她不去谋划这些,那两人走的将是一条更加凄苦艰涩的路。
主帐中有一条长案,铺满了她写的东西。
她是军师时,可自由出入主帐。
案面上是各种边疆防守、机巧改良、军户屯粮,她常在春冬之际去城外游走于田地、山林之中,画册手札,簪花小楷,曾几何时,他还在灯下笑说“师父的字有闺阁仕女的风范”,却乐此不疲的一遍一遍临摹,有时晚膳后,或是他巡兵回来,她会押人在长案后,默上一遍。
总归这些东西他是记下了。
温臻嘏盯了他一会儿,取来火盆,将书册一页一页烧成了灰烬,热气将黑灰碎屑升腾,她看得胸口发闷。
“边防军师、兵法变化已经尽数教完了......你天性聪慧,这些就不要留了吧......”
她喃喃道,“早晚,我都是要走的。”
索性将主帐内的一些与她相关的物件,发带、毛笔,还有逗他时编织的一些小玩意儿,以及在了然峰上,被他一路小心带着的星辰灯笼,排在火盆旁,从小到大数十件琐碎的东西。
“你不该这样的,不管你醒来如何,这些还是都烧了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东西离开眼前,不久便会忘记。”她说着,用铜勾拨动着火苗,顺势将星辰灯笼扔进去。
没有注意到床榻上李崇晞的唇角紧绷逐渐没了血色。
他的长睫忽闪,似乎是想要挣脱黑暗醒来。
不过等温臻嘏净了手,绞干巾帕,帮他擦脸时,那所有的挣扎就好像是一场幻梦,连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她低着头,一下一下擦拭他的额头、眉眼、鼻梁、嘴唇以及脖颈和锁骨,又重新打湿,牵起他的手,从掌心到手背,连指缝没有放过,如同在做一场告别。
师徒,她只要敬重,其他的都要远离。
片刻后曾达进来探视,看着李崇晞洁净的面颊,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提着药罐经过曾达亲卫的帐篷时,毡帘的缝隙中飘出一点火星,里面是明亮的火光,她心下奇怪,亲卫不去训练军纪或者盘点鞑靼遗落的兵器,凭白无故躲在里面烤火?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里面两人在干什么,一帐之隔,隐约传来了两人的谈话。
“军师真的死了吗?总督让我们烧掉这狐裘是不是不太好?”
“焚尸坑里的尸体,城中百姓,宣府城里里外外,我亲自带兵找了三遍,唉,连个人影都没有,独独那送狐裘的女童说见着人拿着刀走远了,你让我怎么想,人死的尸骨无存,这狐裘留着难不成是要让李将军再刺激一遍?”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总督说李将军醒来十有八九会失忆,让你我小心把人护好。”
“嗯,知道了。”
“这次我们以一万抵十万守住宣府城的功劳可不会再被冒领了吧?”
“你在做什么美梦,朝廷至今没有送来粮饷,你还不明白吗,他们不会在意我们的死活,守得住是职责,守不住就得死......”
......他们说的没错,温臻嘏拿着东西回了病舍。
正当这时,老医士手里拿着针灸包,拉着她又风风火火地折返了回去。
从此她又多了一个针灸的任务,每日要在李崇晞的头部针灸不同的穴位,所幸她每次下针比老医士还要镇定,所幸他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剩下便是滋补调养。
腊月的天气,整个辽东飘雪,风声凄然。
风斜,雪花不断地落在毡帘底部的缝隙里,遇见内里的暖气,便在狼毛毡毯上很快化成一片晶莹水泽,不再像她最初救下李谪仙时,两人在帝王庙中用干草抵御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