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的好大呀,李崇晞你快醒来吧。”
“听军营中说,朝廷又加大了对苏杭两地的盘剥,辽东连山参都没了,你说,宫里要这东西有何用呢。”她的眼色一沉,“不过是采血时,磨成粉涂在伤口上,将人像活物一样养着。”
风声渐大,内外凉气对冲,她掩袖打量几个喷嚏,温臻嘏取下他头顶的银针,跺了跺发麻的脚,起身用条凳压住了晃动的毡帘,又回到帐中的小火炉片,搅动着温在上面的鱼粥。
鱼,她说是百姓送的,实则是她去城中三两家医官,分批卖掉了那些外伤药膏,用银子在茶水巷买的。
半个月了,他不能只吃白粥,偶尔她地里空会去军营后面的山上挖些菌子,让老医士看过后,放在粥里。
正煮着,有人进了主帐。
老医士进来,先是看了看李崇晞,又在灯下看她写的脉案,闻到鱼汤的鲜美,手抄在袖子里走过去。
“又用竹筛做了鱼泥?”
鱼骨舍不得丢,和菌子还有豆腐混在一起煮,也可以改善军中伙食,“都给您留着呢。”
挑鱼骨鱼刺是个精细活,她做的就是比军营中那些大老粗精美,根根分明,连鱼骨都是完整的。
老医士将陶碟放在食盒中,听着外面的风声道,“李将军这几日就会醒来,你还想贴身伺候吗?”
“但听大人们的吩咐。”
“我本想将你留在医舍的,但你年纪小应当多攒些军功,医舍中实难出头,等李将军醒来,我会帮你提一提的,剩下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谢谢大人。”
她起身要送。
“不必动了,这几日你留下来守夜,只等将军醒来,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也能将你记住。”
老医士自己打帘出去,已经探出来大半个身子。
外面是的守卫暂时去轮换,有持红缨枪的士兵在各处必经之路上来回巡视。
大帐内是静寂的,只有炭火的噼啪声,还有他沉稳的呼吸声。
望着他有些消瘦的脸颊,主动找他说话,
“你饿不饿?今夜飘雪,夜里多用些好不好,想那日你在金陵可是吃了两碗小馄饨,我做了咸鲜的鱼泥菌粥,给个面子好不好?”
李崇晞沉默,她吃力的将人扶起,拉过引枕垫在其身后,木勺被阻隔在口齿之外,她倾身几分,捏住了他的下颌,将鱼粥送了进去。
梅香与冷意萦绕,军师的营帐与李崇晞的主帐相通,只隔了一道毡帘,她回去用皂角和温水擦洗过,手臂上斜,白净的手腕在其颈前,虎口落在他下颌处小心又温柔,垂着眉眼,两人的距离始终无法避开肌肤接触。
“再吃一碗吧,好不好?”
她低声问,还是没能将少年和青年的李崇晞完全分开,或许只有在他沉睡时,她才会释放出自己心里的怜惜。
并不知道他被衾下的手掌紧了紧,那是一个想要将人推开的、抗拒的手势。
她极其有耐心的喂完,寒毒褪去后面是无尽的倦怠,需要她用极大的毅力和坚韧去抵抗。
最初服用归寒丹是用于镇魂,后来每年一次服用是为了延缓女子身体的变化,所以她身子看上去格外瘦削,便不得不自胸口到腰腹都缠上了束带,令自己看上去有些男子气概。
这是寒毒发作后没有李崇晞内力的缓解,她生生熬了很多天,方才听老医士说人就要苏醒,她轻声叹了一口气,蜷缩在脚踏上守着人,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在她朦胧时,突然间周围起了一阵极强的寒意,她就是被这样冻醒的。
寒气逼人,温臻嘏下意识的抬头,不期然撞进了一双居高临下的眼睛,他正常坐起,身上的被衾滑落,堆叠在精瘦的腰腹处,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目光落下时,那几乎凝结出的风要打在脸颊。
在她起身想开口时,李崇晞的劲风已经挥出,如同冰天雪地里的一阵刺痛,他眯着凤眸,没有任何表情,但温臻嘏却能感觉到自己被那阵气流带出了数十步,五脏六腑都被那无形的力道挤压。
因为本能的恐惧,黑色的眼仁骤缩,她被其从未见过的愤怒威慑住,趴在门口的毡帘处好半晌没有反应。
连水渍进入手肘的冰冷和喉咙间的痒意都没有发觉。
她曾见过师伯的武功对敌人发出无形的攻击,而李崇晞一直在向师伯靠近,或许因他在自己面前从未展现过,只是在山林间飞来飞去,导致她对其武功没有什么深切的认识,只知道他很厉害。
如今她知道,他的武功对付像自己这样的人,刹那就能毙命。
李崇晞醒来从屏风后披了件里衣出来,从容穿上铠甲,掀帘出去。
她听见外面传来一道极冷的声音,“此人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持长枪的守卫听完,面面相觑,在他的威仪下不由自主地应是。
自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
温臻嘏撑着身子起来,慢慢往外走。
因初见太惨烈,因相伴数十载,她很轻易会忽略一些东西,她应该很清楚上天令帝星出现的意义,也明白辅星所在的位置让她并不能只是师父,那上天让他失忆的目的是什么?单纯地让他经历前世忘记自己的身世?还是要抹杀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