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蘅回来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怀里揣着一张纸,地契。后面跟着两个随从,扛着大包小包。
“姐。姐夫。买下来了。”
他把地契拍在桌上,气喘吁吁。杜若拿起来看,上面写着东家姓名,画了押,盖了印。她看了一会儿,递给阿玄。
“你看看。”
阿玄接过来低头看,他不识字,但他认得出自己的名字,他刚才告诉过杜蘅怎么写的。他看了很久。
“我的名字。”
“嗯。”
“为什么写我的。”
“你的院子。写你的名字。”
“你的。”
“你的。以后就是我们的家。”
他捏着那张纸,不动。杜若看他那副样子,没催他。杜蘅在旁边探头。
“姐,还有东西呢。”
随从把大包小包搬进来,一袋米,一袋面,一块肉,一坛酒,还有几匹布。杜蘅一样一样报。
“这是米。这是面。这是肉。这是酒。这是布。姐,你上次说想要新料子做衣裳。我给你买了。还有姐夫。也有。”
杜若看他。
“你花了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姐,你就别问了。”
“杜蘅。”
“行行行。就是。花了点。”
“一点。”
“嗯。一点。”
“你钱庄里还有吗。”
“有。爹给我存了不少。够。”
杜若看他,张口。
“你。”
“姐你别骂我。我买了东西。都是家里要用的。米面肉。不是乱七八糟的。布也是。给你和姐夫做衣裳。不是给我自己买的。”
杜若看着那些东西,没话说。杜蘅看她那副样子,凑过去。
“姐。院子买下来了。我们是不是得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吃饭。喝酒。我买了酒。”
“你几岁。喝什么酒。”
“给你和姐夫喝。我喝水。”
杜若看他,叹了口气。
“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杜蘅愣住。
“什么。”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知道你昨天差点把那个碗挖出来。今天又乱花钱。你。”
“姐。我买院子是帮你买的。我买东西也是给家里买的。我怎么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
“你。”
阿玄在旁边开口。
“若若。”
杜若看他。
“他买都买了。”
“你护他。”
“没护。”
“你护他。你每次都护他。他乱吃东西你也护。他挖碗你也护。他乱花钱你也护。你。”
“他小。”
“他十五了。不小了。”
“你。”
“你又不是他爹。”
阿玄愣住。他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耳朵红了,偏了偏头。她看他那副样子。她本来还想说,但她看见他脸红,她停住了。
“你脸红什么。”
“没。”
“你脸红了。”
“没。”
“你。”
她忽然明白了,看他红了的耳朵,看他偏头的动作。她心里那点火,被他这副样子浇灭了。她伸手,扯了一下他的头发。
“你。”
“疼。”
“疼什么疼。我扯你头发你疼。你替我扛了那么多你怎么不疼。”
“扛得住。”
“你扛得住个鬼。”
她扯着他头发不放,他歪着头看她,不躲。她扯了一会儿,松开。
“你以后。不许再护他。”
“他小。”
“他不小了。”
“你。”
“你什么你。”
杜蘅在旁边看着他姐扯他姐夫头发,他姐夫歪着头不躲。他姐松开手,他姐夫头发乱了。他看着他们两个,开口。
“姐。姐夫。”
杜若看他。
“你们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小外甥。”
杜若愣住,阿玄也愣住。他看杜蘅。
“外甥。”
“嗯。小外甥。你们的孩子。”
阿玄看他,他不懂。他看杜若,杜若脸红了。她看杜蘅。
“你闭嘴。”
“姐,你们该生孩子了。我想要个小外甥。我带他玩。给他买糖葫芦。教他骑马。我可以。”
“杜蘅。”
“姐。你别凶我。姐夫。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阿玄看他,他不懂。他看杜若,杜若看他。
她看他那副样子,她知道了——他不知道外甥是什么,不知道怎么生孩子。她脸更红了。
“杜蘅。你闭嘴。”
“姐。”
“你再闹。别吃饭。”
杜蘅闭嘴了,但他笑。他看着他姐脸红,看着他姐夫脸红,他笑得更厉害了。杜若瞪他,伸手把阿玄拉走。
“走。做饭。”
阿玄被她拉进灶房。杜蘅在外面喊。
“姐。我买了肉。炖肉。姐夫爱吃。”
杜若没理他,把阿玄按在灶台旁边,塞给他一把菜。
“洗。”
他洗,她切肉。她切了一会儿,看他洗菜,他洗得很认真,一片一片掰开。她看他,开口。
“阿玄。”
“嗯。”
“地契。你收着。”
“你收。”
“你的名字。你收。”
他看她,她看他。她擦擦手,从怀里摸出那张地契,他刚才放在桌上的。她拿过来,折好,塞进他怀里。
“收好。”
他低头看怀里那张纸,伸手按了按。他看她。
“我们有家了。”
她愣住,看他。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菜叶,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很平静。
他说的那句话,很轻。她听懂了。他有家了。他以前没有家。他一个人。现在他有家了。
她鼻子酸了,没哭。她伸手,拍了拍他怀里的地契。
“对。我们有家了。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见。她看见了,笑了。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他又让她捏,不动。
杜蘅探头进来。
“姐。姐夫。这也是我的家吧。”
杜若回头看他,伸手揪住他耳朵。
“啊——”
“你话多。”
“姐。这也是我的家。我也住这儿。你不能不认我。”
“你是我弟。你不住这儿住哪。”
“那就是我的家。我也是这家的人。”
杜若松开他耳朵,看他。
“是。你也是。你话多。你就不能少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