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姐。”
杜蘅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他姐还在烧水。咕嘟咕嘟响。他转回来。看他姐夫手腕上的青蛇。蛇缠在他腕上。安安静静的。不吐信子了。
“它咬人吗。”
“不咬。”
“真不咬。”
“不咬。”
“它吃啥。”
“不吃。”
“不吃。”
“嗯。”
“那它活什么。”
“我。”
杜蘅看着他姐夫。他没听懂。但他没再问。他看着那条蛇。缠在他姐夫手腕上。像一件活的首饰。他伸手。想碰。青蛇头缩回去了。缩进袖子里。不出来了。
杜蘅缩回手。
“它躲我。”
“它不认你。”
“它认谁。”
“你姐。”
杜蘅又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灶房。他姐还在那儿。在切什么。案板咚咚响。他转回来。看他姐夫。
“它认我姐。”
“嗯。”
“怎么认的。”
“闻。”
“闻什么。”
“味道。”
杜蘅低头看自己。他闻了闻袖子。没什么味道。
“我姐什么味道。”
阿玄看他一眼。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姐香。从小就香。她的东西全是香的。我娘说她是花做的。”
阿玄看着他。没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几乎看不见。
杜蘅看着他姐夫嘴角。他愣了一下。
“姐夫。”
“嗯。”
“你笑了。”
阿玄不笑了。他偏了偏头。
“没。”
“你笑了。你刚才笑了。”
“没。”
“你笑了。我看见的。”
阿玄不说话。他把左手抬起来。赤蛇从袖口探出头。比青蛇粗一点。红的。鳞片像铜。蛇首微昂。信子吐了一下。杜蘅又往后缩了缩。但这次没缩太多。
“这是阿赤。”
“阿赤。”
“嗯。”
“也是我姐起的。”
“嗯。”
“它咬人吗。”
“不咬。”
“真不咬。”
“不咬。”
“那它有毒吗。”
阿玄看他一眼。没说话。杜蘅懂了。他不问了。
“它认我姐吗。”
“嗯。”
“也闻。”
“嗯。”
杜蘅看着赤蛇。赤蛇缠在他姐夫左腕上。绕了一圈。安安静静。不吐信子了。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灶房。他姐还在。案板停了。她在洗碗。水声哗哗。
“姐夫。”
“嗯。”
“我姐怕蛇。”
“嗯。”
“她给你这两条蛇起名字。”
“嗯。”
“她是不是怕你。”
阿玄看着杜蘅。他没说话。
“她不让你把蛇放出来。”
“嗯。”
“她看见蛇会退。”
“嗯。”
“她现在还怕吗。”
阿玄想了一会儿。
“怕。”
“还怕。”
“嗯。”
“那她给起名字。”
“她。”
“她什么。”
阿玄说不出来。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赤蛇。赤蛇缠着。紧了一下。又松了。他想起她昨天捏他耳朵。想起她叫他宝贝。想起她给他拉领口。想起她说“你傻不傻”。他嘴角又动了一下。他偏了偏头。
杜蘅看着他姐夫偏头。他笑了。
“姐夫。”
“嗯。”
“你脸红了。”
阿玄愣住。
“你脸红了。我说我姐,你就脸红了。”
“没。”
“红了。耳朵也红了。”
阿玄伸手,把领口拉了一下。他站起来。把草药收进篓子里。
“你。”
“我什么。”
“你烦。”
杜蘅笑了。他站起来。跟在他姐夫后面。
“姐夫,你再给我看看蛇呗。”
“不。”
“就看一下。”
“不。”
“你刚才不是给我看了。”
“收了。”
“姐夫——”
“不。”
杜蘅跟着他。他姐夫走到哪,他跟到哪。他姐夫晒药。他蹲在旁边看。他姐夫翻药。他伸手帮。帮倒忙。把一棵药踢翻了。他姐夫看了他一眼。他缩了缩手。
“我不是故意的。”
“嗯。”
“姐夫,你几岁。”
“二十。”
“你比我姐大。”
“嗯。”
“你比我姐大两岁。我姐十八。”
“嗯。”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阿玄不说话。他把翻倒的药捡起来。拍了拍土。放回去。
“姐夫,你家里人呢。”
阿玄的手顿了一下。
“没了。”
杜蘅愣了一下。他看着他姐夫的背。他姐夫蹲在那里。手停了。然后他继续翻药。没回头。
“没了是什么意思。”
“没了。”
杜蘅不问了。他蹲在旁边。看着他姐夫翻药。他姐夫不说话。他也没说。灶房里。杜若切完了菜。她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她听了一会儿。她走出去。
“杜蘅。”
杜蘅抬头。
“你干嘛呢。”
“我跟姐夫说话呢。”
“你烦不烦。”
“不烦。”
“你别烦他。”
“我没烦。我就问问他。”
“你问什么。”
“问他都会什么。”
“他会什么关你什么事。”
“姐,我好奇。”
“你好奇什么。”
“他什么都会。他认识好多药。他会占卜。他还会驭蛇。他——”
“他什么都会。他天下第一。行了吧。你别在这儿烦他。你再闹。我让你回京城。”
“我不回。”
“那就别闹。”
“我没闹。我就跟他说说话。姐,你怎么这么凶。”
“你。”
杜若走过去。把杜蘅从地上拽起来。
“走。帮我烧火。”
“姐——”
“走。”
杜蘅被她拽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他看他姐夫蹲在地上。一个人。草药摆得整整齐齐。他姐把他拽进灶房。他嘟囔了一句。
“姐夫也不嫌我烦。”
“他嫌。”
“他没说。”
“他不会说。”
“姐,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杜蘅。”
“好。我不说了。”
灶房里安静了。杜若烧火。杜蘅蹲在灶台边。扒拉柴火。过了一会儿。杜蘅小声说。
“姐。”
“嗯。”
“姐夫好像挺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
“他让我看他蛇了。”
“他让你看蛇。”
“嗯。他给我看小青和阿赤了。”
“他给你看了。”
“嗯。他还说蛇认你。”
杜若顿了一下。
“他说蛇认你。闻你味道。你不在的时候蛇会找你。他管它们。不让它们去。因为你怕。”
杜若没说话。她看着灶火。火苗舔着锅底。水开了。咕嘟咕嘟。
“姐。”
“嗯。”
“你给蛇起名字了。”
“嗯。”
“你怕它们你还给它们起名字。”
“我。”
“你什么。”
“我……不讨厌它们。”
“你怕它们。”
“怕……但。”
“但什么。”
“但它们是阿玄的。”
杜蘅看着她姐。她姐看着火。火光照在她脸上。红的。她没在切菜了。手里还拿着锅铲。不动。
“姐。”
“嗯。”
“你是不是很喜欢姐夫。”
杜若没说话。她把锅铲放下。站起来。拿碗。
“吃饭。”
“姐——”
“吃饭。别问了。”
杜蘅闭嘴了。但他笑了一下。他看见他姐耳朵红了。他端着碗出去了。院子里。阿玄坐在槐树下。洗了手。等着吃饭。
杜蘅把碗放在桌上。他坐在阿玄对面。他看了一眼阿玄手腕上的蛇。青蛇在左。赤蛇在右。都安静了。他姐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盘菜。放在桌上。她坐下来。看见杜蘅盯着蛇看。她伸手。把青蛇从他视线里挡了一下。
“别看了。吃饭。”
“我看看怎么了。”
“你盯着它。它不自在。”
“蛇不自在。”
“嗯。”
杜蘅笑了。他低头吃饭。阿玄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杜若碗里。杜若看他一眼。他没看她。他继续吃。杜蘅看见了。他咬着筷子。看他姐。他姐没说话。但把菜吃了。杜蘅又笑了一下。他低下头。扒饭。
阿玄吃了一会儿。他放下碗。看了一眼杜蘅。杜蘅抬头。看他姐夫。他姐夫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姐夫开口。声音很低。
“你。”
杜蘅指着自己。
“我。”
“嗯。”
“怎么了。”
“你可以问。”
杜蘅愣住。杜若也愣住。她看着阿玄。
“你。”
“他可以问。”
杜蘅看着他姐夫。他姐夫的灰蓝色眼睛。很平静。没表情。但他看着他。没偏头。杜蘅张了张嘴。他看了他姐一眼。他姐没说话。他转回来。看他姐夫。
“姐夫。”
“嗯。”
“你刚才说没了是什么意思。”
阿玄看着他。他放下筷子。他开口。
“家里人。死光了。”
杜蘅愣住。杜若也愣住。
“没了就是死了。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杜蘅看着他姐夫。他看着他姐夫的眼睛。还是灰蓝色的。还是平静的。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偏头。没有低头。他就看着他。很直。杜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了。
“那。”
“嗯。”
“你现在有我们了。”
阿玄看着他。
“我姐。我。我们。我们在这儿。你不是一个人。”
杜若看着杜蘅。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说这个。杜蘅低头扒饭。不说了。阿玄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拿起筷子。继续吃。他没说话。但他碗里的饭。他扒得比刚才慢。
杜若看着他们两个。她低头。吃饭。她没说话。但她把脚从桌子底下伸过去。碰了碰阿玄的脚。他顿了一下。没缩。她收回来。继续吃。
两条蛇盘在阿玄手腕上。青蛇在左。赤蛇在右。太阳照在院子里。槐树叶子绿着。风吹过来。叶子响。没人再说话。只有碗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