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蘅是被鸡叫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鸡又叫了一声。他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草。他打了个哈欠,推开门,看见院子里阿玄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捆草。
杜蘅揉着眼睛走过去。蹲在旁边看。
“姐夫,你在干嘛。”
“晒药。”
“什么药。”
“止血的。”
杜蘅凑近看。那几捆草,有的叶子细长,有的根茎粗壮,有的开着小白花。他一样一样看过去。
“这个呢。”
“解毒。”
“这个。”
“安神。”
“这个。”
“治肚子疼。”
杜蘅看他。他看他姐夫蹲在地上,手指拨弄着那些草。手指细,长,稳。他把每一捆草翻过来,让太阳晒到根。翻完了,他站起来。
“你会这么多。”
阿玄看他一眼。没说话。
杜蘅跟在他后面。进了灶房。阿玄在灶台前蹲下来,拿了一个陶罐,往里放了几味药,加了一碗水。杜蘅趴在灶台边上看。
“你还会做饭。”
“药。”
“药也是饭。”
阿玄不说话。他把陶罐放在火上。杜蘅看着他。
“姐夫,你还会什么。”
阿玄看火。火苗舔着罐底。
“卜。”
“卜什么。”
“天。”
杜蘅愣住。
“你能看星星。”
“嗯。”
“你能从星星里看出明天是什么天气。”
“嗯。”
“你能看出别的吗。”
阿玄看着他。没说话。
“你能看出我姐在想什么吗。”
“不能。”
“为什么。”
“她不说。”
杜蘅笑了。
“她不说你也知道。”
阿玄看他。杜蘅挠了挠头。
“我姐那人,嘴上说没事没事,其实心里有事。她不说你也知道,你比她本人还知道。”
阿玄不说话。他把陶罐从火上端下来,倒了一碗药汤。褐色的。杜蘅闻了一下。苦的。
“给谁的。”
“你姐。”
“她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给她熬药。”
阿玄看他。
“喝了不累。”
杜蘅看他。他看他姐夫端着药碗往外走。他跟上去。走到正屋门口,阿玄停住。回头看他。
“别跟。”
“为什么。”
“她没起。”
“没起怎么了。”
阿玄不说话。杜蘅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他姐还在床上躺着。被子盖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他缩回脖子。
“行行行。我不进去。”
他退到院子里。坐在槐树底下。阿玄端着药进去了。过了会儿,他出来。碗是空的。他洗了碗,放回灶房。
他在院子里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翻来覆去地看。帕子上绣着花。杜蘅认出来了,是他姐的。
“姐夫。”
“嗯。”
“你拿我姐的帕子干嘛。”
阿玄把帕子收起来。揣回怀里。
“没干嘛。”
“你明明拿了。”
“没。”
“你揣起来了。”
阿玄不说话。杜蘅看了他一会儿。
“我姐的东西你都收着。”
“嗯。”
“为什么。”
“她的。”
“她的你也不能偷啊。”
“不是偷。”
“是什么。”
“她给的。”
杜蘅想了想。好像也没毛病。他靠在槐树上。
“姐夫。你身上那两条蛇呢。”
阿玄看他。
“袖子里。”
“能给我看看吗。”
“不能。”
“为什么。”
“你姐怕。”
“我不怕。”
“她怕。”
“我又不是她。”
阿玄看着他。
“她怕。”
杜蘅不说话了。他看着他姐夫。他姐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说“她怕”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杜蘅听出来了。
“你是不是怕她。”
阿玄看他。
“什么。”
“你是不是怕我姐。”
“不怕。”
“那你为什么她怕你就不给我看。”
“她怕。”
“所以呢。”
“所以不能给她看见。”
杜蘅愣住。他想了半天。绕过来了。他姐夫不怕他姐。他姐夫怕他姐怕。他姐夫不想让他姐看见蛇。所以他也不给他看。因为如果他看了,他姐就可能会知道。他姐知道了,就会怕。他姐夫不想让她怕。
杜蘅看着他。他忽然觉得他姐夫有点傻。
“姐夫。”
“嗯。”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姐。”
阿玄看他。没说话。
“你就说是不是。”
“是。”
杜蘅笑了。他往后一靠,靠着槐树。他看着他姐夫。他姐夫蹲在地上,翻那几捆草。他姐夫的手很稳。翻草的时候很认真。杜蘅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姐夫。你会不会觉得我烦。”
阿玄抬头看他。
“不会。”
“我总问你问题。”
“问。”
“你不嫌我烦。”
“不嫌。”
“为什么。”
阿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她的。”
“什么。”
“她弟弟。”
杜蘅愣住。
“她弟弟。我。”
“嗯。”
“所以呢。”
阿玄看着他。
“她家人。”
杜蘅不说话了。他看着他姐夫。他姐夫把草翻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姐夫走进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
杜蘅接过来。碗里的水是温的。
“你喝。”
正屋的门开了。杜若走出来。头发挽好了。衣裳换过了。她看见院子里两个人蹲在地上,面前一堆草。她走过去。
“你们干嘛呢。”
杜蘅抬头。
“姐。姐夫教我认药呢。”
“你认得几个字。还认药。”
“我学着呢。”
杜若看了阿玄一眼。阿玄抬头看她。他把手里扎好的草药递给她。
“给你的。”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他。
“什么。”
“泡水喝。”
“我不累。”
“喝。”
她看他。他看着她。她不说话了。她把草药收下了。杜蘅在旁边看着。他笑。
“姐,姐夫对你真好。”
“闭嘴。”
“我说的是实话。”
“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好奇嘛。”
“你好奇什么。”
“我好奇姐夫。”
杜若看他。
“你好奇他什么。”
“他什么都会。他会认药。会治病。会卜天。会看星星。他还会——”
“够了。”
“姐。他还会什么。”
杜若看了阿玄一眼。阿玄蹲在地上。没说话。杜若开口。
“他会很多。”
“都有什么。”
“你自己问他。”
“他说话慢。”
“那就慢慢问。”
“我问了。他说得少。”
“那就少听。”
杜蘅撇撇嘴。他看他姐夫。他姐夫把最后一捆草药扎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杜蘅凑过去。
“姐夫。你教我认药呗。”
阿玄看他。
“嗯。”
“那你教我。”
“明天。”
“为什么明天。”
“今天晒。”
“晒完了呢。”
“晒完了收。”
“收完了呢。”
“明天。”
杜蘅愣了一下。他姐在旁边笑了。
“你姐夫说明天就明天。你急什么。”
“我明天又要忘了。”
“忘了再问。”
“姐夫会不会烦。”
杜若看他。
“他烦你你就回京城。别在这儿闹。”
杜蘅不说话了。他看他姐夫一眼。他姐夫蹲下来,又开始整理另一堆草药。杜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看见他姐夫袖口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青色的。很小。一截尾巴。从袖口探出来。又缩回去了。
那条青蛇又从袖口探出来。探得比刚才长。脑袋露出来了。青色的。小小的。眼睛黑黑的。它看着杜蘅。杜蘅看着它。它吐了一下信子。
杜蘅往后跳了一步。
“姐——!”
杜若从灶房出来。看见杜蘅跳着躲。她看阿玄。阿玄低头看自己的袖子。青蛇探出头来。赤蛇也从另一只袖口钻出来。两条蛇都探着头。看着杜蘅。
杜若看杜蘅。
“你喊什么。”
“蛇——”
“蛇怎么了。”
“它看我——”
“它看你你就怕。”
“我没怕——”
“你没怕你跳什么。”
杜蘅不说话了。他站在三步外。看着他姐夫袖子上的两条蛇。青蛇在左。赤蛇在右。都探着头。看着他。
杜若看阿玄。阿玄看杜蘅。阿玄伸手。把青蛇按回袖子里。又把赤蛇按回去。
“回去。”
两条蛇缩回去了。
杜蘅站在三步外。他看着。他看他姐夫把蛇收好了。他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往前走了一步。
“姐夫。”
阿玄看他。
“你还会什么。”
阿玄想了一会儿。
“驭蛇。”
杜蘅的眼睛亮了一下。
“驭蛇。”
“嗯。”
“你会用蛇。”
“嗯。”
“怎么用。”
阿玄抬起右手。袖子动了一下。青蛇从袖口探出头来。细细的。青色的。鳞片在晨光里泛着翠。蛇信子吐了一下。杜蘅往后缩了缩。但没走。他盯着那条蛇。
“这是小青。”
杜蘅抬头看他姐夫。
“名字。”
“嗯。”
“谁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