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下。”
她没应。
他把小刀凑过去。刀落得很轻。刀很稳。割开她指尖。渗出一颗血珠。红的,圆的。
她在昏迷里皱了一下眉头。
他看见了。他心口紧了一下。
他放下刀,拿起她的手,把她的指尖凑到碗边,轻轻一挤。血珠滴进碗里,落在碗底,红的一点。她的指尖还在往外渗。他又挤了一下。又一滴。又一滴。
三滴。
他看她的指尖还在渗。他放下碗。他拿了一撮止血的药粉,轻轻敷在她指尖上。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包着她的手。她指尖在他掌心里。他的手大,她的手小。他握了一会儿。血止了。
他看她的眉头,松了。
他放下她的手。他拿起小刀,割自己的右手。他割得比她重。血珠渗出来。他把手指凑到碗边,挤。
三滴。
血珠滴进碗里,落在碗底,红的一点。
两滴血在碗底,慢慢靠近,慢慢碰到一起,慢慢融在一起。红的一点,红的两点,合成一点。
他放下手,拿起剪刀,剪了她一缕头发。他拿起剪刀,剪了自己一缕头发。他把两缕头发放在碗边,拿火折子点了。头发烧成灰,灰落进碗里,灰与血水混在一起。
青蛇游过来,盘在碗左。赤蛇游过来,盘在碗右。两条蛇信子吐,探入碗中。它们的信子蘸了血水,在碗沿画了一圈。画得很慢。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拿盐,拿清水。他回来,把盐放进碗里,把清水倒进碗里。盐溶了,水浑了。血水暗红,浑浊。
他闭上眼。他念他爹教他的口诀。那口诀是巫咸国古语,他爹教他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的。
“以吾身为器,以吾血为引。彼之惧,入吾身。彼之怕,入吾心。吾承吾受,吾不退。天地为证,盐泉为誓。契成之后,不可解,不可断,不可逆。彼惧一分,吾承一分。彼惧十分,吾承十分。彼惧至深者,吾承其倍。吾愿。吾受。吾不退。”
他念完,睁开眼。他伸出手指,蘸碗中血水。涂在她额心。涂在她胸口。涂在自己额心。涂在自己胸口。
他拿起那块蜡。把蜡放在火上烤软。软蜡封在碗口。油布覆上。麻绳扎紧。
他站起来,端着碗,走到院子里,走到槐树下。
槐树。
噬恐术的契碗,要埋在阴气重的地方。槐树性阴,招鬼,聚阴。槐树下,是阴地。埋在阴地里,契约才能稳。阴地养契,契才不会散。
他蹲下来,用小刀刨开土。
他刨得很深。三尺。
他把碗放进坑里。把土填回去。用手拍实。又从别处捧了几捧土,撒在上面,把新土盖住,踩平。退后一步,看了看,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枯叶,撒在土面上。又抓了一把,撒匀。
青蛇跟在他脚边,信子吐。赤蛇也跟在他脚边,信子吐。它们看着他埋碗,看着他拍土,看着他撒枯叶。它们不动了。
他站起来,看了一会儿那棵槐树,偏了偏头。
他心口那块石头还在。
他知道。这个碗不能挖。这个碗被挖出来,契约就断了。契约断了,她之前所有的恐惧,全部回到她身上。她扛不住。她会疯。她会死。
他也知道。这个契约,除了一个人死,不能断。一个人死了,契约自动中断。另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恐惧,继续活着。
他转身,走回屋里。
她还在床上。她眉头松了,松了一点点。
他看她,偏了偏头,感觉了一下。
心口多了一点东西。很轻,像一块小石头,压在他心口。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心口多了一点东西。他只知道她眉头松了一点。
但这不够。
契成了,但还没生效。
契要等。等月圆。等三个月圆之夜。第一个月圆,契生。第二个月圆,契固。第三个月圆,契成。
三个月圆之后,她才能真的不怕。
他看她,看一会儿,低头。他亲她的额头。
“若若。”
“嗯……”
“我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
她没应。她睡着。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我不会再让你因为害怕生病。”
他抱着她,紧的。
“你怕的东西,我替你怕。你怕的事,我替你扛。你怕黑,我替你黑。你怕鬼,我替你鬼。你怕雷,我替你雷。你怕井,我替你井。你怕什么,我替你什么。”
他低头,亲她的额头。
“你不用怕了。我在。你以后都不用怕了。”
他抱着她,紧的。
心口那块石头还在。他没吐出来。
他抱着她。他不动了。
两条蛇盘在床边,信子吐。它们看着他,不动了。它们知道,它们知道他的血和她的血混在了一起。它们知道他绑了她。它们知道他现在扛着她的怕。它们知道她最深的怕会双倍反噬到他身上。它们知道。
它们看着他,信子吐。它们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