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她睡在他怀里。眉头还皱着。
他低头看她。她脸还烫。嘴唇还干。头发还乱。她眉头没松。她睡得不安稳。偶尔动一下。偶尔哼一声。偶尔喊他。
“阿玄……”
“我在。”
她不动了。但眉头还皱着。
他抬手,碰她的眉头。他想把它抹平。他抹了一下。它又皱起来了。他抹了一下。它又皱起来了。他看着她。他看着她眉头。他看很久。
他偏头。他看窗外。
窗外有东西。散的。聚的。一个。两个。三个。远远的。围着。看着。它们不敢进来。但它们不走。它们在等他睡。等他不在。等他松手。等他看不见。它们就进来。它们就靠近她。它们就借她的路。她就怕。她就睡不着。她就生病。
他看它们。他看一会儿。
他想起他爹说过的话。巫咸国有一个禁术。叫噬恐。
噬恐术能吃掉恐惧。接灵人可以用噬恐术,将被护之人的恐惧吃掉一部分,转移到自己身上。
她怕的东西,她恐惧的感受,她夜里睡不着的那种煎熬,可以吃掉一些。吃掉一部分,她就不那么怕了。他承受,他扛。
噬恐术是禁术。用了就放不下。用了就上瘾。因为恐惧这东西,会咬人。你吃它,它咬你。你吃多了,你自己也会变成恐惧的容器。到最后,你分不清哪些是她的怕,哪些是你自己的。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恐伤肾……怕伤肾……她怕了两天……她病了……她烧了……她站不住……她头晕……”
他看她。她眉头还皱着。
“她怕了两天。她怕得病倒了。她怕得站不起来。怕,会生病。”
他看他怀里的她。她眉头还皱着。她怕了两天。她病了。她烧得说胡话。她嘴里念着“阿玄你别走”。
他低头看她。他看她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
“若若。”
“嗯。”
“不怕。”
“嗯。”
“我帮你吃。”
两条蛇动了。
青蛇从他袖子里弹出来。赤蛇从他腕上弹出来。
它们疯了。在他身边游来游去。信子吐得快。头对着他。又对着她。它们在告诉他。不能用。用不了。你吃不下。你会变成恐惧。你会被恐惧吃了。
他看它们。他偏了偏头。
“回去。”
青蛇信子吐得快。它不动。
“回去。”
赤蛇信子吐得快。它不动。
“我吃一点。”
两条蛇同时吐信子。吐得飞快。它们在反对。它们在告诉他。一点也不行。吃一点就会想吃更多。她会怕的越来越多。你会吃的越来越多。你会被吃掉。
他看着它们。他看一会儿。他低头看她。她眉头还皱着。她在梦里怕。她说胡话。
“阿玄……我怕……”
他听她说话。他听她怕。他心口紧。他心疼。
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他抬头看那两条蛇。
“我吃。”
两条蛇信子吐得像疯了一样。它们在他身上游来游去。它们在他手上缠。它们在他脖子上缠。它们在拦他。它们在求他。它们在告诉他。不行。不行。不行。
他伸手。他把它们从身上一条一条拿下来。他把青蛇放在床边。他把赤蛇放在床边。
“别动。”
它们看着他。它们不动了。但信子吐得快。它们在急。它们在等。它们在等他喊疼。它们在等他扛不住。它们在等他后悔。
他没后悔。
他低头看她。他看她。他偏了偏头。他凑过去。他亲她的额头。很轻。
“若若。”
“不怕。”
“我帮你吃。”
他从药袋里拿出一个空陶碗,放在桌上。他拿出小刀。他又拿出一块蜡、一方油布、一根麻绳、一小包止血的药粉。
他走回床边,坐下,看她。
“若若。”
“嗯……”
“你忍一下。”
她听不见。她昏着。她只是哼了一声。
他拿起她的左手,看她指尖。她的指尖很细,很白,指甲圆圆的,干干净净的。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大,她的手小。
他低头,把她的指尖放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碰了一下就退开。他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