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要变天了。
他加快脚步。没有月亮的时候路很暗。但他看得见。他从小在山里长大。他不怕走夜路。他只是走得快。
他一边走一边想。她一个人在家。今天晚上有风。有雨。有雷。她怕雷。她怕黑。她怕一个人。他不在。
他走得更快了。
他想起她。她缩在他怀里的样子。她扯他头发的样子。她骂他“笨蛋”的样子。她给他念诗的样子。她给他束发的样子。她冲他笑的样子。他想着想着。脚步又快了。
他抬头看月亮。月亮从云里露出一点。又缩回去了。风更大了。脸上有凉丝丝的雨点。下雨了。他停下来。把药袋往怀里塞了塞。继续走。
雨越来越大。他没有伞。把药袋抱在怀里。低头走。雨打在他身上。湿了头发。湿了衣裳。他不管。他只是走。
他想起她怕雨。她怕打雷。她怕风。她一个人在家。他不在。他走得更快了。雨小了。又大了。又小了。他衣裳湿透了。贴在他身上。他冷。但他没停。
他走了一夜。
天亮了。雨停了。他还在走。他累。他饿。他冷。他眼皮沉。他脚底疼。但他没停。他看前面。远远的。他看见了那个院子的方向。他看见了院子的轮廓。
他走到院子门口。天已经暗了。他推门。门没插。他进去。他走过天井。他往正屋看。正屋的门关着。他推。门没插。他进去。屋里暗着。灯没点。
“若若。”
没人应。
他看床。床上没人。被子乱着。枕头在地上。他愣住。他看那床。他看那个空。他看了一会儿。
他转身。他走出去。他往灶房看。没人。他往井边看。没人。他往天井看。没人。他站在院子中间。他喘着气。他看正屋。看东厢。看灶房。看井。看槐树。
他听见了。
从他自己的房间里。东厢。有声音。很轻。他在听。
他听见魂的声音。
散的。聚的。挤着。围着。念着。那些东西。在他房间里。
他跑过去。他推门。门撞在墙上。他看见了。
她缩在他床上。裹着他的被子。脸是红的。嘴唇是白的。眉头皱着。她在发抖。她在他床上。她抱着他的被子。抱得很紧。
她身边围着魂。散的。聚的。一个。两个。三个。很多。围着她。挤着她。看着她。因为她心神不稳。
他站在门口。他看它们。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冰底下是火。
“滚。”
他开口。声音很低。
“滚出去。”
它们退了半步。
“不准靠近她。”
它们又退了半步。
“滚。”
它们退了。散了。走了。从东厢门口退到天井。从灶房窗边退到院外。从井边退到路上。走了。
他跑过去。他蹲在床边。他伸手摸她的额头。烫。烫得吓人。他看她。她嘴唇干裂。她在说胡话。
“阿玄……你别走……”
“我不走。”
“你别走……我怕……”
“我在。”
“你别走……”
她一遍一遍地说。他一遍一遍地应。他把她抱起来。她在他怀里。烧得迷迷糊糊。抓着他的衣服不放。
“阿玄……我冷……”
“我在。”
“你别走……”
“我不走。”
他抱着她。他低头看她。他看她的脸。他看她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