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能自己吃饭了。
他坐在床上,端着一碗粥,一勺一勺地喝。手还有点抖,但不用人喂了。他喝完,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靠回床头。
院子里,她在洗衣裳。木盆搁在井边,她蹲着,搓衣板一下一下地响。衣裳是巫玄的,深青窄袖,脏了,袖口沾着药汁。
陆凛在屋里躺着。他听外面的声音。水声,搓衣声,偶尔衣裳拧干的哗啦声。他听了一会儿。他开口。
“杜姑娘。”
她听见了。她擦了擦手,走到东厢门口。
“陆公子。怎么了。”
“没事。问一句。”
“你说。”
“你老家是哪的。”
她站在门口,看他。他靠着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嘴唇不紫了。她想了想。
“我不记得了。”
他看她。
“不记得。”
“对。我不记得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山里。是阿玄救的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来,不知道家里还有什么人。就记得一个名字。杜若。”
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
“杜若。”
“对。”
他看她,没说话。他看她眉眼,看她手腕,看一会儿,移开眼。
“他救的你。”
“对。他救的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他收留我。给我吃的,给我住的。我就留下了。”
“你……跟他。”
“嗯。跟他。”
他没再问。她站了一会儿。
“你歇着。有事喊我。”
“好。”
她转身走了。她回去继续洗衣裳。搓衣板一下一下地响。
陆凛躺着,看屋顶。他听外面的声音。水声,搓衣声。他听一会儿,闭上眼。
下午,阿玄回来了。他背着药袋,走进院子。她正在灶房做饭。他站在院子里。
“若若。”
她听见了。她放下手里的菜,跑出来。她跑得很快,跑到他面前。她笑。
“你回来了。”
“嗯。”
“累不累。”
“不累。”
“你吃饭了吗。”
“没。”
“我给你留了饭。”
“好。”
她伸手,接他背上的药袋。他给她。她抱着药袋,往灶房走。他跟着她。他走两步,伸手,绕她一绺头发,缠在手指上,松开,又缠上。她回头看他。
“你又玩我头发。”
他没说话。他缠上,松开。
她笑了。她没说他。
陆凛在东厢。他躺着,听外面的声音。他听见那个女人跑。他听见那个女人笑。他听见那个男人说“若若”。他听见那个女人应。他听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
灶房小,摆了一张矮桌。她坐一边。阿玄坐她旁边。陆凛坐对面。桌上三碗粥,一碟咸菜,几个饼。
陆凛端碗,慢慢喝。阿玄端起碗,几口就喝完了。他又拿饼,咬了一大口,嚼得快。他伸手,抓了一块骨头,往嘴里塞。
她看见了。她筷子一放。
“阿玄。”
他抬头看她,嘴里还嚼着。
“你吃饭能不能慢点。”
他看她。
“不能吃太快。像小狗一样。”
他看她。
“还啃骨头。不能啃。”
他看她,嘴里那块骨头还在。他看她一会儿。他把骨头从嘴里拿出来,放回碟子里。
“你学学人家陆公子。”
他看陆凛。陆凛端碗,慢慢喝粥。他看一会儿,偏了偏头。
“温文尔雅。看见了没有。吃饭要慢,要稳,要像个样子。”
他看她。
“温文尔雅。”
“对。温文尔雅。”
“我……”
他看她一会儿,低头,端起碗,学陆凛,慢慢喝了一口。她看他那副样子,笑了。
“对。就这样。”
陆凛端着碗,看他们。他看那个女人给那个男人讲道理。他看那个男人学他喝粥。他看一会儿,低头继续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