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了院子。天黑了。他背着那个人进了东厢,把人放在床上。那人没醒,脸白的,嘴唇紫的,一身青袍湿透了贴在身上。
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阿玄。”
“嗯。”
“你去打盆水。”
他看她。他偏了偏头。他没动。
“你去打水。我给他把湿衣裳脱了,擦擦脸,上点药。”
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
“你脱。”
“我脱。你打水。”
“你脱他衣裳。”
“对。他湿衣裳穿着会着凉。我给他脱了,擦干净,上药。”
“你别碰他。”
“我不碰他,我怎么给他脱衣裳。”
“你别碰他。”
“阿玄。”
“你别碰。”
“你。”
她看他那副样子。她看他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但冰底下是酸的。她愣了一下。她看出来了。他不让她碰。
她把布放下。她站起来,退了一步。
“好。我不碰。你给他脱。你给他擦。你给他上药。”
他看她。他看一会儿。他走过去。他蹲下来,解开那个人的袍带。他脱得慢,不想碰他。
湿袍子从肩上褪下来,露出里面一层白的中衣,也湿了,贴着身。他给他脱了中衣。他拿布,蘸水,给他擦脸,擦脖子,擦肩膀。
他擦完,拿药敷在他胸口的伤上,拿布缠好。他给他盖上被子。他站起来。
她站在门口看他做这些。她看他那副样子。她心里软了一下。
“阿玄。”
他没看她。
“阿玄。”
他看她。
“你过来。”
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他走过去。她伸手,捧他的脸。
“你别吃醋了。”
“我没。”
“你吃了。”
“我没。”
“你。”
她走过来。她站在床边。她看那个人。她看他的脸。她看他的衣裳。叠在床尾,青袍,玉带,中衣。她看那条玉带。她看玉带上的玉。玉是青白的,润的,雕着云纹。她看了一会儿。
“阿玄。”
“嗯。”
“你看他的玉带。”
他看那条玉带。他偏了偏头。
“玉。”
“对。玉的。那么好的玉。只有大户人家才戴得起这种玉。玉质好,雕工好,是上等的东西。”
他看她。他不懂什么叫上等。他只知道那是玉。山里也有玉。他见过。
“你看他的衣裳。料子也好。青的。细。不是粗布。是绸。是好东西。”
“嗯。”
“还有他的玉带。玉带上的玉。那么润。那么细。那不是一般人家有的。”
她看他,看他一会儿。
“他可能是有钱人家的。可能是做官的。”
她顿了一下。
“他要是醒了,他要是记得我们救了他,他要是想谢我们。”
她看他。她看他。她笑了。
“你说他会不会给我们钱。他要是给我们钱。我们就发了。我们不用采药了。我们不用数铜钱了。我们租大院子。我们买地。我们可以开铺子。”
她笑。她笑得很大。她眼睛亮。他看着她的眼睛。他看她眼睛亮。他看她笑。他看她数那个人的玉。他看她数那个人的衣裳。他看她数那个人可能给的钱。
他心口那个地方有点紧。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觉得紧。他只知道他不想听她说那个人。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她看那个人。他只知道他不想。
“阿玄。”
“嗯。”
“你说他会不会给我们钱。”
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
“不知道。”
“他穿这么好。他肯定有钱。他有玉带。他有好衣裳。他要是醒了。他要是记得。他要是想谢。”
“你。”
“嗯。”
“你总说他。”
“我说他有钱。我说他给我们钱。”
“你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