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他们走了一天,没找到活儿。镇子上的人不招短工,要招就要长工,要签契,要有保人。他们什么都没有。
她一家一家问,问到第十家,天就暗了。她回头看阿玄,他站在她身后,牵着她,没说话。他看她,她看他。
“走吧。先找个地方住。”
他们走,走到镇子边上,看见一座破庙。不大,屋顶缺了几块瓦,墙塌了一角。门半开着,里面黑,但有光从破洞里漏进来。
她看了一会儿。
“阿玄。”
“嗯。”
“我们今晚住这。”
他看那座庙,看了一会儿。
“住这。”
“对。我们没有钱,住不了客栈。没有地,没有房子。只能住这。”
她看他,声音轻下来。
“你嫌不嫌。”
他看她。
“什么。”
“嫌不嫌。跟我下山,没有地方住,还得住破庙。还得饿肚子。今天你就没吃饱。我带的干粮不够。我没钱给你买吃的。”
她说到这儿停了,看着他,眼睛红了。
“我把你带下山。我说带你走。我连个住的地方都给你找不了。”
他看她,看她一会儿,伸手,把她拉过来。他抱她,紧的。
“不嫌。”
她愣住。
“什么。”
“不嫌。你带我下山。我跟你下山。住破庙,饿肚子。不嫌。”
她看他,看他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但冰底下是暖的。她看一会儿,笑了,哭了,没出声。
“好。我们进去。”
他们走进破庙。庙里很小,正中间供着一个泥像。小小的,矮矮的,一个老人,笑着,拄着一根拐杖。前面有个石案,案上有个香炉,香炉里没有香。地上有干草,有灰,有蜘蛛网。
他看着那个泥像,看了一会儿。
“什么。”
“土地公。”
“土地公。”
“对。管这一片土地的神。保佑这一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也管人的生死。人死了,要去他那报到。”
他看那个泥像。
“神。”
“对。”
“拜的。”
“对。有人拜。拜他,求平安,求丰收,求别降灾。”
他看那个泥像,看一会儿。她看他。
“你怕。”
他看她,偏了偏头。
“我不怕。”
“你怕。你刚进来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说话。
“这是土地庙。没什么好怕的。就是一个泥像。一个传说。一个故事。”
他看她。
“故事。”
“对。我给你讲。”
她拉他,坐在干草上。
“土地公,本来不叫土地公。他原来叫张福德。他是个官。周朝的时候,他是个税官。他当官当得好,不收贿赂,不欺压百姓。他活了一百多岁。他死了以后,有人给他立庙。后来,人们就把他当土地公了。拜他,就是拜一个好官,求他保佑,别让坏官欺负。”
他看她。
“好官。”
“对。他活着的时候对百姓好。死了以后,人们记得他。就拜他。”
他看那个泥像,看一会儿。
“你们中原人拜他。”
“对。有人拜。有的人不信。但有人拜。”
他看她。
“你。”
“我。”
“你拜吗。”
她看他,想了一会儿。
“我不拜。”
“你不信。”
“不是不信。是敬畏。有人信,有人不信。我不拜,但我敬畏。我不往香炉里插香,但我不砸他的像。他保这一方平安。我不信他,但我敬他。”
他看她。
“为什么不信。”
“我老家那边没有土地公。我老家那边不信这些。我从小读的是书,学的是理。我信自己。信人。不信神。”
他看她。
“不信神。”
“对。不信神。但我敬他。”
他看那个泥像,看很久,偏了偏头,记住了。
“我那个地方没有土地公。”
“对。你那个地方,有山鬼。有巫咸。有你们自己的神。”
“山鬼。”
“对。山鬼。山里的神。你。”
他看她。
“我。”
“对。你。你像山鬼。住在山里。穿的是草药。坐的是赤豹。等的是一个人。你。”
他看她,看一会儿。他没说话,偏了偏头,看那个泥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