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像神。”
“你像。”
“我不像。”
“像。你就是。”
他看她,看她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但冰底下是暖的。他看一会儿,偏了偏头,伸手,把她拉过来。他抱她,抱紧,偏了偏头,靠在她头上。
“你也是。”
她愣住。
“什么。”
“你也是神。”
她脸红了,在他怀里缩着,不动了。她没说话,但她笑了。
她靠在他怀里,看庙外。庙外黑。风从破洞里吹进来。她怕,缩了缩。她一怕,她觉得冷。
她不知道,她一怕,她身上那股气息就散出来了。她看不见,但他看得见。
他看见了。几个魂,从墙缝里钻出来,从破洞里飘进来,从庙外游进来。一个,两个,三个。围着他们,围着她,挤着她,看着她。它们不害人,只是围着她。因为她怕。她越怕,它们越多。
他看那些魂,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伸手,把她抱得更紧了。他低头,靠在她头上,偏了偏头,开口,声音很轻。
“走。”
她愣住。
“什么。”
“没。”
他没说。他看那些魂,看了一会儿,偏了偏头,抱着她,不动了。那些魂退了,退了半步,不走,远远的,围着,看着。
她没看见,不知道,只觉得自己不那么冷了,缩在他怀里。
“阿玄。”
“嗯。”
“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明天我们去上山采药。”
他看她。
“采药。”
“对。你认识药。你采了,我们拿去卖。药很值钱。尤其是野生的。你认识那么多药,你采一些好的,我们卖了,就有钱了。有了钱,就能住客栈,就能吃饭,就不用住破庙了。”
他看她。
“我认识。”
“对。你认识。我什么都不认识。我下山之前跟你说了,我什么都不会。我连药都不认识。”
她低下头。
“我什么都不会。”
他看她,看她一会儿,伸手,碰她的脸。
“你会很多。”
“我不会。”
“你会念书,会写字,会讲故事,会讲道理,会讲诗。你会很多。你不会挑水,不会种地,不会砍柴,不会做饭,不会药。但你会的比不会的多。”
她看他,看一会儿,笑了,很轻。
“好。”
她看他,看一会儿,低下头。
“阿玄。”
“嗯。”
“我对不起你。”
他愣住。
“什么。”
“我对不起你。你是巫咸国的少主。你住寨子,你有族人,你有国。你跟我下山,什么都没有了。你住破庙,饿肚子,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本来是少主,本来什么都有。你跟我下山,什么都。”
她说不下去了,低着头。他看她,看她一会儿,伸手,把她拉过来,抱她,抱紧。
“阿玄。”
“嗯。”
“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他看她。
“你照顾我。”
“对。我照顾你。我带你下山,带你走,我说我照顾你。我没做到。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给你找着,连顿饭都没让你吃好。”
“你做了。”
她愣住。
“什么。”
“你做了。你在死人堆里翻我,把蛇揣在怀里,抱着我下山,去鬼愁崖,被蜈蚣咬了,被蝎子蛰了。你做了。你照顾我。你做了。”
她看他,看他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但冰底下是暖的。她看一会儿,笑了,哭了,没出声。
“好。”
她靠在他怀里,不动了,看庙外。庙外黑,风从破洞里吹进来。她不怕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不怕了,缩在他怀里。
“阿玄。”
“嗯。”
“明天我们一起上山。”
他看她。
“一起。”
“对,一起。你认识药,你采。我跟着你,帮你拿。你采了,我拿去卖。我们两个人,一起。”
他看她。
“好。”
“你教我认药。”
“我教。”
“你教我,我学。我不认识,我学。我学得快。你教。”
他看她,看一会儿。
“好。”
她笑了,靠在他怀里,不动了,看庙外。庙外黑,风从破洞里吹进来。她不怕了,缩在他怀里,睡了。
他没睡,抱着她,看那些魂,看了一会儿,偏了偏头,抱着她,不动了。
两条蛇盘在他们旁边,信子吐。都活着,都守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