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欺负你。”
她愣住。
“什么。”
“他们把你一个人丢在山里。他们逼我娶别人。他们把你关起来。他们叫你妖女。他们要烧你。他们把你关在洞里,不让你出来。他们。”
他看她。
“他们欺负你。我不回。”
她看他。她看他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你。”
“我不回。他们欺负你。我不回。”
“你爹的国。”
“我爹的国,我爹走了,魂也走了。国破了。他们自己打自己,他们自己散自己。我不回。”
“你的族人。”
“他们欺负你。他们不是我族人。”
她看他。她看很久。她眼睛热了。
她低下头。她看脚下的路。她看了一会儿。她开口。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他看她。
“什么。”
“杜甫的。春望。”
“春望。”
“对。我老家那边的。一个叫杜甫的人写的。”
她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她看着山下的林子和远处的山脊,念。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她念完了。她停下来。她看他。
他看她。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国破了,山河还在。城荒了,草木长深了。看到花开也哭,听到鸟叫也心疼。战火烧了三个月,家里的一封信抵得上万金。他愁得头发白了,越来越少,连簪子都插不住。”
他看她。
“他苦。”
“对,他苦。他的国破了,他回不去,他想家,他愁,他老了。”
他看她,看了一会儿。
“你。”
“嗯。”
“你念这个,什么意思。”
她看他。她看他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意思就是。你爹把国留给了你。国破了。山河还在。你要是不回去看一眼,你心里永远有那么一块。我不怕你回去。我怕你以后想起来,觉得是我让你没能回去。”
他看她,看很久。
“你怕我怪你。”
“对。我怕你怪我。”
他看她。他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她拉过来。他抱她。他偏了偏头,靠在她头上。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你不会让我怪你。你让我回去。你让我想。你没拦我,是我自己不想回去。”
她愣住。她看他。她看他一会儿。她笑了。她哭了。她没出声。
“好。”
她伸手,牵他的手。紧的。他看她,牵回去。紧的。
“那我们一起下山。我们一起去中原。你以后不后悔,我们就走。”
“走。”
他们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他走两步看她一眼,她在,他继续走。她走两步看他一眼,他在,她继续走。
两条蛇从他们袖子里探出头,青蛇盘在他腕上,赤蛇缠在她腕上,都信子吐,都醒着。
他们走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