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溪边歇脚。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清,浅,水底的石子看得清清楚楚。
她蹲在溪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撩水玩。水花溅起来,亮晶晶的,落在石头上。
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她玩水。她玩了一会儿,回头看他。
“阿玄。”
“嗯。”
“我给你念首诗。”
他偏了偏头。
“诗。”
“对。唐寅的。一剪梅。”
“唐寅。”
“对。唐伯虎。我老家那边的人。几百年前的。”
“几百年前。”
“对。你听。”
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晃着。水凉,她晃着脚,开始念。
“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
他看她。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她念得很慢,一字一字,水声在她脚下哗哗地响。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她念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他。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她念完,看他。他没说话。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
“什么意思。”
她笑了。她就知道他要问。
“意思就是。一个女孩子。想一个人。从早想到晚。走路也想,坐着也想。早上看天,晚上看云,都在想他。”
他看她,偏了偏头。
“想谁。”
“想她的心上人。”
“心上人。”
“对。就是你。”
他看她,看一会儿。耳朵红了一下。她看见了,笑了。
“你耳朵红了。”
“没。”
“红了。”
“没。”
她笑,把脚从水里收回来,坐在石头上,看他。
“我给你讲讲唐寅。”
“嗯。”
“唐寅,唐伯虎。我老家那边的人,几百年前的。他画画,写字,作诗,很厉害。他有个号,叫六如居士。他有个故事,叫唐伯虎点秋香。”
“点秋香。”
“对。说是他喜欢一个丫鬟,叫秋香,他为了追她,装成书童,混进人家家里。后来娶了她。这个故事,很有名。”
他看她,听。
“但这是假的。”
他偏了偏头。
“假的。”
“对。假的。唐寅没有点过秋香。秋香是别人编出来的。唐寅也没有那么风流。他这辈子,很惨。”
“很惨。”
“对。他本来很有才,考试考得好,被人冤枉作弊,一辈子没当成官。他老婆死了,他弟弟跟他分家,他穷,他卖画为生,他晚年很惨。他写这首诗,不是风流,是苦。他想的不是哪个姑娘,他想的可能是他死去的妻子。”
他看她。
“他苦。”
“对。他苦。他一辈子苦。他写诗,画画,卖钱,活着。他怀才不遇。他落魄。他惨。”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老家学的。读书。我老家有书。很多书。我读过。”
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
“你老家。很多书。”
“对。很多书。我读过一些。不多。但我知道这些。”
“你老家。好。”
她看他,笑了,苦笑。
“我老家好。但我老家,我也不算好。”
“为什么。”
“我老家。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也是打工的。我也是干活的。我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我没什么特别的。我不会种地,不会挑水,不会砍柴,但我也会干活。只是我的活,跟这里不一样。”
他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