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找到一个地方。山腰上一处石壁,往里凹进去一块,像个浅浅的洞。背风,干燥,地上有一层干苔。他把地衣弄干净,把她放下来。
她脚一沾地就晃,腿一软,坐在地上。他蹲下来,看她。她脸上有泪痕,有泥,有划痕。膝盖破了,手掌也破了。
他看她,偏了偏头,伸手擦她的脸。他的指腹从她颧骨擦到下巴,把泪痕和泥一起擦掉。她缩了一下,没躲。
“我太冲动了。”
他看她。
“什么。”
“我太冲动了。居然把你这个少主给拐走了。”
他看她,偏了偏头。他听不懂。她看他那副样子,笑了一下,很轻,眼泪却又掉下来。
“你听不懂。”
“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
他看她哭,看她笑,看她眼泪又掉下来。他又伸手擦。他的指腹从她眼角擦到脸颊,擦完一边,擦另一边。
“你伤心了。”
她愣住,看他。
“我让你伤心了。”
她看他。她看他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但冰底下是暖的。
“你学会心疼人了。”
他看她。
“心疼人?”
“对。心疼人。你以前不会。你以前不懂。你现在会了。你会说,你伤心了。你会说,我让你伤心了。”
他看她,偏了偏头。他没懂她在说什么。但他看她哭,他难受。他开口。
“你哭,我难受。”
她愣住。
“你说什么。”
“你哭,我难受。你哭,我这里紧。你哭,我找不到你,我怕你哭,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看他,看一会儿,笑了,哭了,没出声,伸手抱住他,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他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她,两个人坐在石壁里。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你昨天。念的什么。”
她抬头,看他。
“什么。”
“昨天。你一个人。念的什么。我听不懂。但你一直在念。”
她看他,看一会儿。她笑了,很轻。
“劝学。”
“劝学。”
“书。”
“对。我老家那边的书。讲道理的。”
他看她,偏了偏头。
“什么道理。”
“劝学讲的是,学东西要坚持。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就是说,你刻东西,刻两下就停,连烂木头都刻不断。你一直刻,不停,金石都能刻穿。就是坚持。”
他看她。
“坚持。”
“对。坚持。我昨天晚上怕,我就背这些。我背给自己听。我告诉自己,要吃苦,要坚持,要活下去。”
他看她,看一会儿。
“你怕。”
“怕。特别怕。”
“你还背。”
“对。我一边哭一边背。我背得乱七八糟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背什么。但我背了,我就不那么怕了。”
他看她,看很久。他伸手,碰她的头发,很轻。
“你。”
“嗯。”
“你跟别人不一样。”
她看他。
“什么。”
“别人怕。别人哭。别人喊。你怕,你哭,你喊。但你还背书。你背孟子。你背劝学。你一边哭一边背。你跟别人不一样。”
她看他,看一会儿,笑了。
“你喜欢?”
“喜欢。”
她愣住。
“什么。”
“我喜欢听你念。你念的时候,声音好听。你念的时候,眼睛亮。你念的时候,不一样。我喜欢听。”
她看他,看一会儿,眼睛热了。
“好。等以后,我天天给你念。念到你烦为止。”
他看她。
“烦。”
“对。念到你听腻了,念到你说,别念了,烦死了。”
他看她,偏了偏头。
“不会烦。”
“你怎么知道。”
“你念。我听。不烦。”
她看他,看一会儿,笑了,哭了,没出声。
“阿玄。”
“嗯。”
“你去中原。你怕不怕。”
“怕。”
她抬头,看他。
“怕。那你还去?”
“有你在,我不怕。”
她看他,看一会儿,笑了,哭了。
“笨蛋。”
他看她,偏了偏头。
“笨蛋。”
“对,笨蛋。”
他看她,看一会儿。
他没说话。他看她。他看她的眼睛,湿的,亮的。
嘴唇张着,刚说完话,还带着点笑。他看她。他看着看着,不动了。
他伸手,碰她的脸。他的手指很轻,从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嘴角。他的指腹停在她唇边,停了一会儿。
她愣住,看他。
“阿玄。”
他没应。他看她。他看她嘴唇。他低头。他要亲她。
她偏头,躲。
“你别亲。”
他停住,看她。
“我没亲。”
“你在摸。”
“我在摸。”
“你别摸。”
“我摸一下。”
“你别亲。”
“为什么。”
“不正经。”
他看她。
“不正经。”
“对,不正经。”
“我正经。”
“你不正经。你动不动就要亲。哪有人动不动就要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