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醒了。
她躺着没动,看屋顶。他在旁边睡着,呼吸匀的,眉头松的。她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的鼻子,看他的嘴。
她看很久。
然后她起来了。
她穿好衣服,拿了药袋,装了几块干粮,又抓了几包草药。她把药袋系在腰上,穿上鞋。她看他一眼,他还在睡。
她没叫他。
她打开门出去了。天灰蓝蓝的,寨子里静得很。她走在路上,走得很轻。她怕有人看见,但没有人。她走出寨子,走上山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墙,石阶,石楼。她看一会儿,转回头,走了。
她顺着水流走。她不知道路,但她知道水往低处流。往下走,一直往下走,就能出山。她走。她怕。她一直怕。但她走。
她心里有气。她气他护不住她。她气他罚了那些人又有什么用。她气大祭司说她是故意的。她气这个地方。她气她自己什么都不会。她气她差点死在山里。她气她要是再待下去,她真的会死。
她走。她不回头。
他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空的。他睁开眼。她不在。他坐起来。
他出去找。井边,没有。地里,没有。他回屋。她的东西还在,衣服还在,但药袋没了,干粮少了。
他看一会儿。他懂了。
他跑出去,找人问。没有人看见她。他跑回屋。他看见床上放着那根银簪,蝴蝶的。她没带走。他拿起来,攥在手里。
他跑出去。
“杜若。”
没人应。
“杜若。”
没人应。
他跑上山道,放出蛇。青蛇游到地上,信子吐,闻,赤蛇也游到地上,信子吐,闻。它们闻了一会儿,往一个方向游。他跟着。
“若若——”
声音在山里散开,没人应。
他跑,他跑过她捡柴的地方,跑过她丢在山里的地方,跑过岔路口。
“杜若——”
“若若——”
没人应。
他跑到山脊上,看下面。山道弯弯的,林深深的,他看不见她。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他手里的银簪攥得紧的。他忽然想起她念过的一篇文章。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她念的时候,声音轻轻的,一字一字地念,他不认得那些字,但他记得她的声音。她说,这是山鬼。她说,山鬼在山里等一个人,等不来。她说,你是山鬼。
他现在站在山上,喊她的名字,没人应。
他想起她教他写字的时候,手把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他的字写得丑,她说丑,但她没松手。她握着他的手,重新写。她的手,小的,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