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填填——雷声隆隆。雨冥冥——雨又大又暗。猿啾啾——猿在叫。狖夜鸣——狖在夜里叫。”
“猿。狖。”他说。“山里都有。叫。夜里叫。吵。”
“对。”
“风飒飒兮木萧萧。”
“风飒飒——风在吹。木萧萧——树在响。”
“风。树。山里天天有。”
“对。”
“思公子兮徒离忧。”
“思公子——我想你。徒离忧——只剩忧愁。”
他偏了偏头。不懂。
“为什么忧愁?”
“因为她等不到。”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我等得到。”
她愣住。
“什么?”
“你在这。我等得到。”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忽然想哭。
她深吸了一口气。
“子玄。”
他看她。
“这篇文章。从头到尾。写的都是一个人。山里的神。她穿草药。她坐赤豹。她采灵芝。她喝泉水。她住在竹林里。她等一个人。她等不来。但她美。她好。她不害人。她孤独。但她美。”
她看着他。
“你听得懂吗?”
“听得懂。”他说。“草药我认得。山我认得。水我认得。等。我认得。”
“对。你认得。”
“这篇文章。写的是我。”
她愣住。
“什么?”
“山鬼。穿草药。住山里。右手青蛇。左手赤蛇。接灵。见魂。等一个人。”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是我。”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对。”她说。“是你。”
“是你。也是我。我们都在同一篇文章里。”
他没说话。他偏了偏头。又偏了偏头。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蛇。青的。赤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头。看她。
“杜若。”
“嗯。”
“你念的文章。是夸我的。”
“对。”
“你念的文章。是我。”
“对。”
“你念的文章。有你。”
“对。”
“你念的文章。有草药。”
“对。”
“我认得草药。”
“对。”
“我认得你。”
她愣住。
“什么?”
“杜若。一种药材。长在水边。开白花。根入药。我认得。”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忽然笑了。
“对。你认得。”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你念的文章。我听得懂。”
“对。”
“因为草药我认得。”
“对。”
“因为你我认得。”
她愣住。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对。因为我你认得。”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嗯。”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很轻。
“子玄。”
他看她。
“这篇文章。在中原。所有人都知道。”
他偏了偏头。
“所有人。”
“对。所有人。读书的人。认字的人。小孩。大人。老人。都知道。都知道山鬼。都知道屈原。都知道山里有个神。穿着草药。等着一个人。”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都知道我。”
“都知道你。”
他偏了偏头。又偏了偏头。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头。看她。
“都知道。”
“都知道。”
“不骂?”
“不骂。”
“夸?”
“夸。”
“所有人?”
“所有人。”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他忽然不说话了。他偏了偏头。看洞口外面。看盐泉。看山。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头。看她。
“你在。”
“我在。”
“你知道。”
“我知道。”
“所有人也知道。”
“所有人也知道。”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嗯。”
他记住了。
“子玄。”
他看她。她看着他。
“你就是她。你就是那个山鬼。美好的。孤独的。干净的。你穿草药。你住山里。你等一个人。你右手青蛇。左手赤蛇。你接灵。你见魂。你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人。”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美好。”
“对。美好。”
“什么是美好?”
她笑了。很轻。很小。
“你就是美好。”
她开口了。
“子玄。”
他看她。偏了偏头。她叫他。不是问。不是念。是叫。叫他。
“嗯。”他说。
他应了。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又叫了一遍。
“子玄。”
他又看她。
“嗯。”
她又叫了一遍。像在试。像在确认。像在叫他。他应。她再叫。他再应。
她笑了。很小的弧度。
“杜若。”他说。
她愣住。
他叫她了。不是问。不是念。不是“你叫杜若一种药材”。是叫。叫她。
“嗯。”她说。
她应了。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杜若。”他又叫了一遍。
“嗯。”
他再叫。她再应。
她笑了。大了点。
他没笑。但他记住了。她叫子玄。他叫杜若。她叫他。他应。他叫她。她应。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