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没有睡。他也没有。

她坐在草席上。他坐在洞口。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谁都没说话。

盐泉的水声从地底涌上来。闷闷的。像大地在翻身。

她以为他生气了。她以为他不会再理她。她以为他又要像以前那样。不说话。不理人。只跟蛇说话。只跟魂说话。

她错了。

他开口了。

“还听。”

她愣住。

“什么？”

他偏了偏头。看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腕上。两条蛇都收了。袖子里。空的。

“文章。山鬼。还听。”

她看着他。他刚才应激了。蛇出来了。她怕了。她解释了。他收了。现在他说。还听。

“你想听？”

“嗯。”

“不生气？”

他偏了偏头。不懂。生气。他刚才生气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疼。他只知道蛇出来了。他只知道她解释了。他只知道他现在不疼了。他想再听。

“不生气。”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好。我念。但你不懂的地方，问我。”

他看她。偏了偏头。

“好。”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她停了一下。

“若有人——好像有一个人。山之阿——山的角落里。被薜荔——身上披着薜荔。带女萝——腰上系着女萝。”

他听着。

“薜荔。”他说。“长在石头上。藤。果可以吃。根。入药。”

“对。”她说。“女萝呢？”

“长在松树上。丝。黄。入药。”

“对。她穿的是草药。山鬼穿的是草药。”

他偏了偏头。

“跟我一样。”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对。跟你一样。”

她继续念。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既含睇——她含情看着。又宜笑——她又笑得好看。子慕予——你喜欢我。善窈窕——因为我好看。”

他看着她。

“好看。”

“对。好看。山鬼好看。”

“你好看。”

她愣住。

“什么？”

“你长得好看。”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继续。”她说。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乘赤豹——她坐着赤豹。从文狸——后面跟着文狸。辛夷车——辛夷木做的车。结桂旗——桂花编的旗。”

“辛夷。”他说。“花。入药。治头疼。”

“对。赤豹呢？”

“山里有。黄的。有斑点。叫起来像小孩哭。我见过。不坐。咬人。”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对。她会坐。她是神。”

“我不是神。”

“你是少主。”

他偏了偏头。

“少主不是神。”

“但少主住在山里。穿草药。右手青蛇。左手赤蛇。跟山鬼一样。”

他没说话。他偏了偏头。

“继续。”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石兰。杜衡。”他说。

“对。石兰长在石头上。杜衡长在阴处。都是香草。”

“香。”

“对。折芳馨——她摘了香的花。遗所思——送给她想的人。”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想的人。”

“对。她等的人。”

“我等的人。”

她愣住。

“什么？”

“你。”

她看着他。呼吸停了。

“继续。”他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余处幽篁——我住在竹林深处。终不见天——看不见天。路险难——路又险又难。独后来——我来晚了。”

“幽篁。”他说。“竹林。很深。很暗。看不见天。我住的地方。也看不见天。”

“对。”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表独立——我独自站在山上。云容容——云在脚下。而在下——都在下面。”

“山。”他说。

“对。山。你住的山。山鬼住的山。”

“一样。”

“对。一样。”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杳冥冥——又深又暗。羌昼晦——白天也像黑夜。东风飘——东风来了。神灵雨——神下雨了。”

“神灵。”他说。

“对。神灵。接灵。见神。见鬼。你。”

“嗯。”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留灵修——我留着我的灵修。憺忘归——忘了回去。岁既晏——年纪大了。孰华予——谁还觉得我好看。”

“灵修。”他说。

“对。灵修。接灵人。你。”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我。”

“对。你。”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采三秀——采三秀草。于山间——在山里。石磊磊——石头一堆一堆。葛蔓蔓——葛藤缠缠绕绕。”

“三秀。”他说。“灵芝。一年开三次花。叫三秀。山里有。石头上。树根下。红的。硬的。能治病。我采过。”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对。她采。你也采。”

“一样。”

“一样。”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怨公子——怨你。怅忘归——我忘了回去。君思我——你想我。不得闲——你没空来。”

“公子。”他说。

“对。公子。少主。你。”

“我。”

“对。你。”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他看她。

“杜若。”

“对。我的名字。在这里。”

他不动。

“饮石泉——喝石泉的水。盐泉。你这里的盐泉。荫松柏——在松柏下面乘凉。山里。你住的山。”

“都是我的。”他说。

“对。都是你的。薜荔。女萝。石兰。杜衡。辛夷。三秀。杜若。石泉。松柏。都是你的。你认识。你采过。你喝过。你乘过凉。”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山鬼也是。”

“对。山鬼也是。山鬼用这些。你也用这些。”

“君思我兮然疑作。”

“君思我——你想我。然疑作——又信又疑。”

“信。疑。”他说。“我信你。不疑。”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