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坐在他旁边。三步远。
她忽然开口了。
“你读过书吗?”
他看她。偏了偏头。不懂。
“书。认字。写字。”
“没有。”
“你爹没教你?”
“爹不识字。”
她愣住。
“你爹也不识字?”
“嗯。”
“那你们怎么记东西?”
“记在脑子里。”他说。“药。记在脑子里。日子。用骨。用石子。魂。记在脑子里。不用写。”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教你。”
他看她。
“教你写字。写你的名字。”
他偏了偏头。
“我的名字。”
“对。子玄。”
她站起来。走到洞口。捡了一根树枝。回来。蹲在地上。
“我先写给你看。”
她用树枝在土上画。
“子。一个横。一竖钩。一横。”
她画完。给他看。
“这个是子。你的姓。”
他蹲下来。看。子。他不认识。但他看。
“然后。玄。”
她在旁边画。
“玄。一点。一横。撇折。撇折。点。”
她画完。
“你看。子玄。你的名字。”
他看着地上。子。玄。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地上。用树枝。在土里。
“子玄。”他说。
“对。子玄。”
她把树枝递给他。
“你写。”
他接过去。看她。
“怎么写?”
“我教你。”
她蹲回来。站在他身后。伸手。抓着他的手。树枝在他手里。她的手在他手上。
他僵了。
很突然。她碰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
她的手在他手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手。跟蛇不一样。
蛇是冷的。冰的。滑的。硬的。缠着他。绕着他。盘着他。他从小到大只碰过蛇。蛇是凉的。蛇是紧的。蛇是活的。但蛇是蛇。
她的手不是蛇。
她的手是热的。软的。小的。在他手上。抓着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很多年没被人碰过了。爹走了以后。没人碰过他。魂不碰他。蛇碰他。但蛇不是人。没有人碰过他。没有人这样碰过他。热的。软的。小的。手。
他不动。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手上。白。细。指头小。指甲圆。她的手。在他手上。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他没见过这个。他没学过这个。爹没教过。魂没说过。蛇不会。他不懂。
他把手抽出来。
很快。很突然。他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树枝掉在地上。他站起来。退了一步。
她愣住。
她看着他。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但他呼吸不对。快了一点。
“你怎么了?”
他没说话。
“你——”
她停了。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没被人碰过。
她想起蛇。想起他说话。想起他跟魂说话。想起他一个人在洞里。一个人在山里。一个人。没人碰他。没人教他。没人跟他说话。他一个人。他爹走了。他一个人。十几年。他一个人。
她心里疼了一下。
“好。”她说。“不碰你。你自己写。”
她把树枝捡起来。放在他脚边。
“我在地上写。你看。你跟着写。不用我碰你。”
他看着她。没说话。呼吸慢慢平了。
他蹲下来。捡起树枝。看地上的字。子。玄。他用树枝。在土上。画。画得慢。画得歪。画得不像。但他画了。
子。一横。一竖钩。一横。
玄。一点。一横。撇折。撇折。点。
他画完。看。他自己的字。他写的。在地上。
她看着他。
“对。子玄。你写对了。”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没说话。但他记住了。他写对了。她说的。他记住了。
她看着地上的字。又看他。
“你学得很快。”
他偏了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