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了他一点,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你叫我来做法律顾问。”离玟说。
宋曜霁没睁眼,声音闷在他嘴唇下方:“嗯。”
“你不早说。”
“早说了你会来吗?”
离玟没回答。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早说了他会来,但早说了的话,他来的姿态就不是“应聘法律顾问”,而是“我来找你了”。那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太轻了。他们需要这个法律顾问的壳子,需要这个“三倍薪酬”的工作理由,需要让这件事看起来是一个成年人的职业选择。然后在这个壳子底下,他们才能毫无负担地吻上去。
宋曜霁终于睁开了眼。两个人离得太近,近到离玟可以看清他眼底那一层很淡的血丝,像这几天没怎么睡好的样子。宋曜霁松开了攥着他大衣领子的手,替他捋了一下被揉皱的领口——动作很轻,不带什么别的意思,就是顺手,像一个做了很多遍的动作。
“办公室后面有一间休息室。”宋曜霁说,“有沙发,你先坐一会儿,我把合同签完,带你去吃饭。”
离玟看着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捡起刚才放下的文件,重新低头看起来。侧脸的线条被斜阳镀了一层暖光,他忽然觉得——自己从进这扇门到现在,除了那个吻,什么都没有谈。
他走到窗边,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看着窗外江城的江景。江面在夕照中泛着粼粼的光,远处几艘货轮正缓缓通过江心。他身后的办公桌方向传来翻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落笔声,很安静,像一个寻常的下午。
他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一个寻常的下午。
“你饿不饿?”宋曜霁头也没抬,“我让他们先送点茶点上来。”
“不饿。”
“那等我二十分钟。”
“好。”
离玟转过身,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阳光正好落在他膝盖上,暖的。他看着办公桌后面低头签字的宋曜霁,忽然想起高一那年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
那天是开学第一天,他走进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坐了一个男生,正低头翻一本工程图册,午后的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他后脖颈上,照出一层很薄的绒毛。他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我叫宋曜霁。你呢?”
“离玟。”
“什么玟?”
“玉的纹理。”
宋曜霁想了想:“就是玉上面那种花纹?好听。”
那天他坐下的时候,阳光也像今天这样,落在膝盖上,暖的。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坐在他旁边的人会离开八年,也不知道八年后他会在一间江景办公室里重新遇见他。他只知道那天下午的风很好,窗外的蝉鸣很好,新同桌笑起来的样子也很好。
他从没想到过,“等”是一个可以结束的事情。
办公室的那面南墙窗外,暮色开始从天边铺开,把整条江染成一层熔金。宋曜霁合上了文件,站起来,拿过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经过离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微微低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
离玟站起来,大衣搭在臂弯里,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走廊里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重一轻。
电梯门开了。宋曜霁先进去,离玟跟进去,站在他侧后方。轿厢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靠得很近。宋曜霁没有按楼层键,电梯自动往下落,外面的江景在轿厢缝隙里一格一格地退。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建筑行业的?”离玟忽然问。
“回国之后。”
“为什么选这个?”
宋曜霁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来的那个影子,沉默了两秒。“因为以前我爸做这个。我想看看,他做错的东西,我能不能做对。”
电梯到了。门打开,一楼大堂的灯光扑面而来,亮堂堂的。离玟跟在他身后走出去,晚风迎面扑来,江城的深秋傍晚有一种湿润的凉意,混着江水的气味。
他走在宋曜霁旁边,两个人的步幅不知不觉就调成了一样的节奏。没有说话。整个大堂里只有皮鞋敲击地砖的声音,一声叠着一声,像某种不用排练的和声。
他们走出旋转门的时候,离玟侧过头看了宋曜霁一眼。暮色里他的侧脸被路灯勾出一层淡黄的光,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一种“这个人回来了”的确认。
离玟收回视线,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场。深秋的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地面上最后几片落叶卷起来,轻轻打了个转又落回去。
星回玉侧。霁色重临。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