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切地扒着门,按耐住想要夺门而入的心情,控制着呼吸,静听着屋内的声响。
玻璃杯清脆的响声炸裂开来,周淑念冷笑一声说:“玲玲,怎么这么不小心?”
“是他碰掉的!”玲玲急着解释。
周淑念突然换了个语气,训斥道:“说是你就是你,还什么嘴?”
“对不起。”玲玲说。
“哼,你去招待宋贤吧,他是你亲叔叔,我是你后姆妈,等我闲下来再找你算账。”
屋子里隐隐约约传来抽泣声,周淑念语气不耐:“哭什么哭?出去。”
听着走路的闷响一步步靠近,温念江连忙躲到拐角处背靠着墙。
玲玲脚步声渐远,温念江才重新回到那扇门前,依旧留了一个小缝隙,能清晰地听见里头的响动。
只听温天城一声叹息,十分悲凉:“淑念,没想到你会变成现在这样。”
“您何必谦虚,这不全是败您和那个姓卞的贱人所赐么?”
“我也是后来才得知,周董事长在白夫人走后同一年就续弦了卞夫人,你这些年想必受委屈了吧?”
周淑念冷冷道:“你不用假惺惺的,你只需要告诉我当年的真相。”
温天城问:“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妈妈为什么要走,我不认为她会因为你……你这个平庸的人而放弃家产,甚至放弃我!跑去和你私奔,我不相信。”周淑念说完,自己都笑了一下,觉得十分荒谬。
“我和她是清白的,即使在那几年的相处里,我们依然相敬如宾,从来没有做过逾矩的事。”
“我要你从头到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
温天城用气音“哼”了一声,语气无限悲凉:“不知道当年的事对你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周淑念语气冷漠到极点,压抑着粗重的呼吸声,续又说:“对了,你不知道刚才喂你水喝的那个孩子是谁吧?”
“她叫你妈妈,不过看她的年龄应该做不了你的女儿。”温天城思考片刻,木讷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周淑念笑了一声,十分嘲讽,“当年爸爸得知妈妈逃走,又愤怒又绝望,发动全部的关系寻找你们的踪迹,可就是找不到,有一天放学回家,我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抱着孩子被人从车上带下来,她蒙着眼睛,于是我偷偷记住她们的位置,趁爸爸不在家的时候经常去看望她们,那女人不知道我就是绑架他们的人的女儿,她很喜欢我,我想放她出去,但是每次放她走,孩子的哭声都会把人吸引过来,我就只好说让她先走,以后再来接回这个孩子,她答应了,临走时告诉我,这个孩子叫……琳琳。”
说到最后,温念江聚精会神,被猛然惊醒,这个琳琳不会就是刚才招待他们的玲玲吧?
而琳琳这个名字,他似乎也在哪里听见过。
他正思考着,忽然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喊叫,犹如野兽嘶鸣,温天城绝望似的大喊:“琳琳!我的女儿,我的琳琳,她没死!她没死!”
温念江听到最后,才发觉这不是绝望,也不是愤怒,是极致的喜悦而发出的嘶吼。
“淑念,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的妻子和女儿,伯伯对不起你,你能不能告诉伯伯,我的妻子到哪里去了?”
“移民国外去了,否则这么多年她怎么会不来接走琳琳呢?”周淑念呼了口气,有些嗔怒:“我什么都跟你说了,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该回答我的问题?”
温天城叹道:“伯伯不跟你说真的是为你好,既然你一定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陷入回忆,“二十年前的一个雨夜,我正在白家照顾小江……”
温念江一顿,心想:“这说的是我吗?”
只听温天城接着说:“忽然听见一阵敲门声,我打开门,狂风骤雨袭来,在一阵刺眼的闪电过后,白夫人浑身湿透,神情慌张地站在我面前,她连衣服都没换下,直直往卧室走去,我连忙跟过去,打开门,见她正在收拾行李,她说:‘我今晚必须走,你能不能帮我?‘,我自然答应她了,毕竟是她给了我第二次做人的机会。”
周淑念打断他问:“什么意思?”
温念江也想问:“对啊,这是什么意思?糊里糊涂,云里雾里的。”
“我读大学时见义勇为,失手把人打成残疾,坐了几年牢,正是经济高速发展的几年,出狱后,我几乎与世界脱轨,是白夫人找到我,愿意为我提供工作,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我当年救的那个人是她的表妹。”
温念江心想:“那为什么不是表妹来帮助他,而是白夫人?”
便听周淑念问:“为什么是我妈妈来找你,小姨哪里去了?”
温天城解释说:“你小姨当时已经结婚了,正怀着孕,我一个坐过牢的男人,她自然不好和我联系,白夫人当时还是单身,说愿意为我提供工作,于是便聘我到白家做管家,还为我介绍了我的妻子,是她给我第二次生命,所以我才愿意倾尽所有帮助她。”
“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周淑念嘲讽道。
温天城叹了口气,十分迷茫:“我不知道当年决定帮她逃出周家是对是错,我只知道苦了你和小江……”语气中尽是懊悔。
周淑念催促:“别假惺惺了,继续说吧。”
“后来……后来白夫人结识了小她两岁的周魏礼先生,他是个穷小子,比我强不到哪里去,那时他们约会,他为了省两块钱的公交车费宁愿步行十公里来见白夫人,白夫人被他感动,和他订下婚约,并且资助他出国留学,他本来读的是文学专业,出国时学的是金融,想必他那时就知道,你妈妈是家中独女,以后家产都是归他们继承。”
周淑念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对他的话存疑。
温天城问:“接下来的事,你确定要听吗?”
周淑念道:“都说到这里了,何必吊人胃口?”
温天城点点头,续道:“白夫人本想带你们一起走,当天正是你的生日,周魏礼提前回家给你庆祝,白夫人想方设法支开周魏礼带你一起走,我带着小江在车里等,小江那时还小,困饿冷热都会让他难受,我生怕哭声会把人引来,只能催促白夫人,白夫人只好自己先逃出来,想等以后再将你接过去,我们当晚一路北上,抵达北京。”
“后来我问她问什么要逃走,她和我讲了原因。周魏礼背着白家人做的那些事,被白夫人的父母发现了,白董事长心脏病发,被他活活气死,白老夫人伤心欲绝,竟然自杀了,白夫人亲眼目睹了现场。”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我父亲害的?”周淑念嗓音奇怪,像是极度的压抑下吐出的字句。
温天城自顾自地讲下去:“那时周魏礼拿我的妻子和女儿要挟,我不能背叛白夫人,也不能弃我的妻儿不顾,于是白夫人主动帮我去谈判,有一天,她失魂落魄地回来,她说,周魏礼告诉她,我的妻子没了,女儿也失踪了,这些年,我只以为她们都死了。”
“白夫人几次去接你,总是没能把你接回来,她又遭受那么大的打击,抑郁成疾,在小江九岁那年就去世了”
“我的妻子死后,我不知道活着的意义,白夫人死后,我不知道做这些事的意义。后来,他们说我疯了,是啊,如果疯了就能每天陪在妻子和女儿身边,我情愿一直疯下去。”
温念江一字一句地听完,双腿都不知道怎么站立了,他扶着墙,面部抽搐着,不知道是哭是笑。
哭是痛哭,笑是苦笑。
他真的羡慕过周淑念,羡慕她生下来要什么有什么,生下来就是夜里明珠,天之骄子。
可是这种生活,他明明也能拥有的,他明明可以不用过得那么辛苦的。
他挪着双腿,每一步都走得软绵绵的,心口好像被插了一把刀子,随着呼吸起伏,每一下都如剖心断骨般撕裂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