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满真正和周既明吵起来,是在认识他的第八天。
原因是一块背景板。
准确地说,是一块报价四千八百六十元的背景板。
周一下午,市集项目进入正式执行前的最后预算确认。周既明公司的报价单发到许小满邮箱,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到“主舞台背景结构及画面:4860元”时停住了。
她把上一版报价翻出来。
同一项,四千二。
涨了六百六。
许小满第一反应是设计尺寸改过。
她查看图纸。
宽度没变,高度没变,材料说明也没变。
她直接给周既明发消息:【背景板为什么涨660?】
对方十分钟后回:【晚点给你明细。】
许小满最不喜欢“晚点”。
客户下午五点要最终版,现在三点四十七。
她打电话过去。
周既明那边背景很吵,像在施工现场。
“现在方便说吗?”
“你说。”
“主背景为什么涨六百六?”
“材料损耗和夜间进场人工。”
“夜间人工不是已经单独算了吗?”
“那是安装,制作端临时改尺寸造成一张板材重新排版。”
许小满皱眉:“谁改的尺寸?”
“你们周五发的最新版。”
“不对。”她迅速翻群文件,“周五改的是侧向延伸,主背景净尺寸没动。”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周既明说:“你等我五分钟。”
“不行,五点交预算。”
“我现在在现场。”
“那你让你们预算同事把依据发我。”
“可以。”
许小满挂了电话。
五分钟后,对方预算员发来材料排版图。
许小满一眼看出问题。
周既明团队把入口延伸结构的一块画面计进了主背景损耗,但入口那一项本身已经包含对应画面制作。
重复计费。
金额不大,但性质很明确。
她截图给周既明:【这块重复了。】
半分钟后,电话打回来。
“是,重复了。”
“所以改回四千二?”
“改。”
许小满本来以为事情到这里结束。
没想到周既明又说:“但入口那项需要增加一百八的收边。”
她顿时火气又上来了:“为什么?”
“你们设计稿昨天晚上把侧面颜色从单色改成渐变,原来的直接包边会有色差。”
“客户改的。”
“我知道。”
“客户改的为什么从我的执行预算里出?”
“这是你们和客户之间的问题。我这边只按实际制作。”
许小满靠进椅背。
职业生涯里最让人崩溃的时刻之一,就是合作方用一句完全正确的话,把问题原封不动地送回你怀里。
“周既明。”
“嗯。”
“你就不能少算一百八?”
“不能。”
“我们现在预算只剩四百多机动。”
“所以更不能把真实成本藏掉。”
“你们公司一百八都不能消化?”
“能。但为什么?”
电话两端同时安静。
许小满知道自己这句话其实不够专业。
很多项目里,执行方一句“你们就内部消化一下吧”,听起来只是一百两百,累计起来却可能是一笔不小的成本。她自己最讨厌甲方这么压她,现在却因为手里的预算太紧,本能地把同样的话说了出去。
可知道归知道,心情还是不好。
“行。”她说,“算进去。”
周既明大概听出了她语气:“你生气了?”
“没有。”
“你现在说‘没有’,通常就是有。”
许小满愣了一下:“你认识我几天,就总结规律了?”
“八天。”
“记得挺清楚。”
“项目周期我也记得。”
很好。
一句话把刚冒头的某种意味又按了回去。
许小满冷静道:“周总继续忙吧,我改预算。”
她挂掉电话。
下午四点二十,周既明亲自到了办公室。
许小满看见他的时候还有点意外。
“你不是在现场?”
“结束了。”
“有事?”
“报价。”
他把电脑放到会议桌上,打开新的成本表。
“重复的六百六已经删掉。新增一百八保留。另外我重新看了运输,入口结构和另一个门店同一天从工厂出,运输可以合并,省三百五。”
许小满抬头:“所以总体反而少一百七?”
“对。”
“你刚才怎么不说?”
“刚确认完物流。”
她没说话。
周既明继续:“还有两项我建议你别砍。”
“哪两项?”
“配重和电线防护。”
许小满皱眉:“我没想砍配重。”
“你表里把数量从十二改成八了。”
“现场背风。”
“下午背风,不代表晚上。”周既明打开天气预报,“市集到九点,周六晚风力预测四级。八个也能立,但没必要赌。”
“那再加四个要多少钱?”
“四百。”
许小满按了按眉心:“又四百。”
“这四百不能省。”
她看着他。
“周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