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满用了大概三分钟，接受“社区二手群里那个运费另算的ZM”和“这次市集搭建服务方负责人周总”是同一个人的事实。
第四分钟，她开始后悔自己前几天砍价时说过的所有话。
尤其是那句——
【你卖东西这么讲逻辑，二手群里很难成交。】
现在看来，这个人不是不会做生意。
他只是没把卖二手桌子当成生意。
“许姐。”小唐在旁边小声提醒，“刘姐叫你。”
许小满回神。
项目碰头会就在社区活动室举行。二十来平方米的小房间里挤了甲方、物业、执行、搭建和几个商户代表，桌上的矿泉水已经少了一半。
周既明坐在她斜对面。
衬衫袖口已经放下来，桌上摆着电脑和一本黑色笔记本。和几天前餐厅里那个为了停车费研究地图的人相比，他现在几乎像换了个人。
不是刻意端着。
而是他一进入工作状态，整个人会自然变得很清晰。
甲方说想在中心区域增加一个三米高的主题门头，周既明没有马上说不行，只问：“增加门头的目的是什么？需要承担导视，还是主要拍照？”
甲方市场部的人说：“都要，最好还能发光。”
“现在预算里没有这一项。”
“那就从别的地方调。”
周既明点开报价表：“可以。主舞台背景减少一层结构，互动区取消一组柜体，或者导视牌由喷绘改写真板。三个方案都能挪出预算，但效果不同。你们选一个。”
一句“做不了”都没有，却也没有凭空把东西变出来。
许小满看了他两秒。
这人工作的方式和他卖桌子一模一样：价格、价值、条件，一项一项拆清楚。
刘姐把话题转向她：“小满，你觉得呢？”
许小满把视线从周既明身上收回来。
“我建议不增加三米门头。”她打开自己的方案，“现在市集主要入口只有一个，原本两米四的导视已经够看。再加高不能明显提升识别，但会吃掉互动区预算。客户真正想要的应该是一个更容易拍照传播的入口，不一定非得靠高度。”
她翻到下一页。
“可以把现有入口结构加一个侧向延伸，成本少一半，拍照画面反而更完整。”
市场部的人皱眉：“两米多会不会不够气势？”
许小满没有立刻反驳。
她最讨厌的就是“气势”这种无法量化、最后却要执行方拿钱填的词。
“如果必须追求高度也可以。”她说，“但需要明确是哪一项效果优先。总预算已经下调百分之十二，我们可以重新分配，不能假设所有东西同时升级。”
会议桌安静了一瞬。
甲方的人似乎有点不高兴：“我们就是觉得你们做执行的，应该想办法。”
许小满正准备开口，斜对面周既明先出声了。
“她现在就是在想办法。”
声音不高。
整个房间却听得很清楚。
他看向甲方那边：“刚才许老师给的是预算不增加情况下的替代方案。如果目标是维持原方案同时新增三米发光门头，也能做，需要追加成本。我这边可以把明细今天下班前发出来。”
没有替她吵架。
也没有用一句“她说得对”强行站队。
只是把她刚刚那段被“做执行的就应该想办法”轻描淡写带过去的专业判断，重新摆回桌面中心。
许小满低头看方案，没说话。
但握着笔的手指轻轻松了一下。
最后入口方案采用了她提出的侧向延伸结构。
会议结束以后，刘姐带甲方去现场看位置，小唐抱着电脑跟出去。许小满留下整理纸张。
周既明也没走。
“许老师。”他叫她。
许小满抬头：“怎么，周总？”
“这个称呼听起来有点刻意。”
“你不也是？”
周既明看了她两秒：“许小满。”
“嗯？”
“这样？”
她忽然觉得耳朵莫名有点热。
“随便。”
她低头继续收资料。
周既明站在桌边：“入口结构那个建议不错。”
“谢谢。”
“但你现在的预算里，地贴人工漏了一项。”
许小满动作一停。
“哪一项？”
周既明把自己的电脑转过来，指给她看。
“场地要求晚上闭店后施工，人工不是正常时段价。你按白天算了。”
许小满盯着那一行看了两秒，脸色逐渐严肃。
还真漏了。
她马上翻自己的成本表。
如果按夜间人工补进去，整体至少多两千四。
对于十几万的大项目，两千四看着不多。但现在预算已经被压得几乎没有余量，两千四足够让她后面一项制作超支。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
“为什么会议上没说？”
“这是执行内部成本，没有必要在所有人面前讲。”
许小满抬眼。
“你可以当场指出来，显得你更专业。”
周既明很奇怪地看她：“我为什么需要靠证明你漏项来显得专业？”
许小满一下没说话。
她工作这几年见过太多另一种情况。
合作方在会议上发现问题，不会私下提醒，而是一定要当着客户面强调“这个之前是不是没考虑”，仿佛同行出错就是自己展示能力的机会。
周既明却好像从来没想过这条路径。
“可以从哪个地方调？”她问。
“入口侧延伸改一处连接方式，材料能省八百。仓储运输我们两个项目同车，能摊掉一部分。剩下你自己再找。”
“为什么同车？”
“我们同期在附近有门店项目。”
“你不会是为了帮我省钱吧？”
周既明面无表情：“你想多了。”
许小满笑：“行。”
她合上电脑：“那八百我记你一功。”
“别记。报价按实际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