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告诉我不能省的时候,都很像一个站在预算表对面的人。”
“本来就在对面。”
“但我们现在总预算要封顶。”
“封顶和少算真实成本不是一回事。”
许小满火气又被点起来:“我当然知道!但我拿到的就是这个数字。客户不会因为今天晚上可能有风,就突然多给我四百。”
周既明语气也认真起来:“那就砍别的。不能砍安全项。”
“别的已经砍到没什么可砍。”
“互动区花艺。”
“不行,那是拍照核心。”
“入口灯带。”
“客户明确要求保留。”
“那就把赠品展示架从定制换租赁。”
“尺寸不合。”
两个人一句接一句,会议室空气越来越紧。
小唐路过玻璃门,看见里面场景,十分识趣地绕开。
许小满最后把笔一放:“所以你觉得我就应该回去跟客户说,再加钱。”
“如果需求不变,是。”
“客户要是那么好加预算,我还坐这儿跟你争四百?”
周既明也停了。
他看了她几秒,忽然问:“你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把缺口填出来?”
许小满一怔。
“什么意思?”
“预算是客户砍的,需求是客户保留的。你现在一直在想执行端怎么压,为什么不把真实冲突重新给客户?”
“因为客户会觉得我们能力不行。”
“谁告诉你的?”
“行业就是这样。”
“不是。”周既明说,“能力是同样条件下找到更优解,不是凭空消除成本。”
许小满看着他。
这句话其实很简单。
简单到她工作四年,不可能不知道。
但她已经习惯了另一套逻辑:预算砍下来,是执行想办法;时间压缩,是执行想办法;临时加需求,还是执行想办法。久而久之,她甚至会因为不能把所有矛盾自己吃掉而产生一种失败感。
周既明把报价表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给客户两个方案。”
“一个?”
“现预算下,保留安全项,花艺缩减百分之二十。另一个,花艺不变,追加四百。”
“就四百?”
“问题不是四百。是规则。”
许小满没说话。
周既明又补了一句:“如果这四百今天由我公司消化,下次可能就是四千。你也一样。”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卖一张八十块的二手桌,也不肯因为同社区就主动承担三十块搬运。
并不是因为三十块重要。
是因为谁提出需求,谁承担对应成本,这个边界对他来说很重要。
“行。”许小满重新拿起笔,“按你说的两个方案。”
“我把成本依据整理给你。”
“周总。”
“嗯?”
“刚才我说让你们消化一百八,不专业。”
周既明看了她一眼:“刚才我语气也不好。”
许小满意外:“你还会道歉?”
“为什么不会?”
“你看起来比较像那种只会说‘按流程走’的人。”
“我们公司有流程,但也有道歉功能。”
她没忍住笑。
刚才那点火气像被戳了个小洞,一下散掉不少。
五点前,许小满把两个方案发给客户。
客户最终选择追加四百,保留原花艺。
回复只有一句:【安全项当然不能减,这个以后你们不用问。】
许小满盯着那句话足足十秒。
然后把截图发给周既明。
【看见没?现在变成“当然不能减”了。】
周既明回:【结果是好的。】
许小满:【我刚才差点为了这四百跟你绝交。】
周既明:【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她一顿。
想起之前所谓“友情成本”。
许小满敲字:【桌子你送过,面馆你推荐过,今天还帮我省了运输。成本发生这么多,不算朋友算什么?】
几秒以后,对面回复。
【可以。】
只有两个字。
许小满却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打开预算表。
从第一行核到最后一行时,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认识周既明第八天。
他们已经一起吃过饭、吵过价、搬过桌子、开过会,还正式吵了一架。
这个进度,好像比她过去三次相亲加起来都快。
晚上回家后,许小满还是把白天的事写进了项目复盘备忘。
【不要用“供应商能否内部消化”替代成本判断;需求变化应重新确认责任方。】
写完这句,她停了一会儿,又补:
【安全项不得作为预算缓冲。】
这两条其实都不是新知识。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知道和真正执行之间,隔着无数次“这次先算了”。
周既明恰好是一个特别不喜欢“这次先算了”的人。
她正想着,手机跳出一条消息。
【客户追加的400已经进确认邮件了吗?】
许小满:【进了。周总下班还查账?】
【怕后面扯皮。】
【你是不是对全世界都这么不放心?】
【不是。】
【那对谁放心?】
问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越界。
正准备撤回,周既明已经回复:【对写清楚的东西放心。】
许小满笑了。
果然还是他。
她回:【晚安,合同先生。】
对面半天没动静。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理这种无聊称呼时,消息来了。
【晚安,预算女士。】
许小满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今天那场争执,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