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六年，我十三岁。

父亲方大镇奉旨调任南京大理寺，我们全家也随之南下。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桐城，离开那座我生活了十三年的老宅，去往那个在书本上被描绘了无数次的繁华之地——江南。

我们乘坐的是一艘宽敞的官船。船身涂着暗红色的漆，船头雕刻着精美的龙头，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船舱内，布置得舒适而雅致。紫檀木的桌椅，绣着牡丹的绸缎椅垫，案上还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我坐在船舱的窗边，掀开窗帘，贪婪地望着窗外那如画的风景。

江南的水，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多情。河水清澈见底，倒映着两岸的粉墙黛瓦、垂柳依依。一艘艘乌篷船在水面上穿梭，船夫们摇着橹，唱着悠扬的江南小调。那小调婉转缠绵，像是一根柔软的丝线，轻轻地拨动着我的心弦。

“维仪，在看什么呢？”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看到母亲正端着一碗莲子羹，笑盈盈地向我走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绿色的绸缎袄裙，头上插着一支新打的珍珠步摇，整个人显得年轻而充满活力。

“母亲，”我指着窗外的风景，兴奋地说道，“您看，这江南的水，是不是比桐城的水，还要温柔？”

母亲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手指望去，眼中也露出了赞许的神色。“是啊，”她轻声说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我听着母亲的诗句，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我知道，母亲虽然出身官宦之家，但她也曾是一个对世界充满憧憬的少女。只是，这深宅大院的生活，将她心中的那份憧憬，慢慢地磨平了。

船行了几日，我们终于抵达了南京。

南京，这座六朝古都，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繁华。秦淮河上，画舫云集，灯火辉煌。河两岸，酒楼茶肆林立，游人如织。空气中，弥漫着脂粉的香气、酒肉的香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大都市的喧嚣与浮躁。

父亲在南京的官署安顿下来后，便带着我们，去游览了这座古城。

我们去了夫子庙，看了那巍峨的孔庙和庄严的学宫。在孔庙的大成殿前，父亲带着我们，向至圣先师孔子行了大礼。他跪在蒲团上，神情肃穆，口中念念有词。我跪在他的身后，看着他那宽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意。我知道，父亲不仅是一个官员，更是一个虔诚的儒者。他将一生的信仰，都寄托在了这圣贤的教诲之中。

我们也去了秦淮河畔，看了那闻名遐迩的画舫。画舫上的丝竹声顺着夜风飘来，甜腻得几乎能拉出丝。可我的目光却落在了画舫停靠的阴影处——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正蹲在石阶上，借着船头漏下的昏黄灯光，争抢着半块发霉的炊饼。一个梳着堕马髻、戴着珠翠的娇俏丫鬟从画舫上探出身，嫌恶地用丝帕掩住口鼻，随手将半块吃剩的桂花糕扔进了河里。那糕点在水面上浮沉，几个流民立刻扑进水里，在初秋的冷水中像野狗一样撕咬争夺。

丝竹声依旧婉转，脂粉香依旧浓郁，可这秦淮河的水，在我眼里，却比桐城老家门前的井水还要冰冷刺骨。

我站在岸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我的心中，没有那些文人墨客的旖旎遐想，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我看到了这繁华背后的疮痍。我看到了那些在酒楼里挥金如土的达官贵人，也看到了那些在街角乞讨的、衣衫褴褛的流民。我看到了这盛世之下，那即将崩塌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