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一次游览归来后，我忍不住对父亲说道，“这南京城，看似繁华，实则危机四伏。那些达官贵人，只顾享乐，不顾民生。而那些流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若长此以往，这天下，恐怕要生出大乱啊。”

父亲听了我的话，先是沉默了许久，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书案前，将案头那盏摇曳的烛火拨亮了些，又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昏黄的烛光打在他那张因常年伏案而略显苍老的脸上，将他的阴影拉得很长。

“维仪，”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你以为为父在大理寺，每日审的是案卷吗？不，审的是人心，是那些藏在奏折背后的刀光剑影。如今朝堂之上，东林与阉党势如水火，今日弹劾，明日下狱，多少清流之士连尸骨都寻不到。你一个闺阁女子，若将这些话落在纸上、传于人口，便是给那些政敌递刀子。他们不会管你是不是女子，只会借题发挥，说我方大镇教女无方、妄议朝政，到时候，你母亲、你弟弟，乃至整个方家，都要为你这几句‘忧国忧民’的话陪葬！”

他的手按在我的肩上，微微发颤。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是责备，而是一个父亲在乱世中想要护住全家老小的、绝望的恐惧。

“维仪，”他缓缓说道，“你一个闺阁女子，能看出这些，为父甚感欣慰。但是，你要记住，有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这朝堂之上，党争不断，人心叵测。你若将这些话说出去，不仅救不了天下，反而会为你自己，为整个家族，招来杀身之祸。”

父亲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心中的那团火。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是没有资格谈论国事的。我的声音，注定要被这深闺的高墙所淹没。

但是，我无法让自己的心，也跟着沉默下去。

我将我的所见所闻，我的所思所感，都写进了我的诗里。我不再写那些风花雪月，我开始写这繁华背后的悲凉，写这盛世之下的隐忧。

当我在清芬阁中，写下这首《旅秋闻寇》时，我的手，在微微颤抖。夜深人静，清芬阁里只有案头的一盏孤灯。窗外是江南绵密的秋雨，打在芭蕉叶上，声声凄切。我研开墨，提起笔，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江南的烟雨，而是那些在冷水中争抢糕点的流民，是父亲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

笔尖落在宣纸上，墨迹晕染开来。我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肉。“盗贼侵南甸，军书下北关……”写到“积血染刀镮”时，我的手腕猛地一抖，一滴浓墨砸在纸上，像是一滴未干的血泪。我死死盯着那个墨点，眼泪终于决堤而下。我知道，从写下这首诗起，那个只会吟风弄月的方维仪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要替这天下苍生记下这笔血债的未亡人。

母亲看到我的诗，只是默默地流下了眼泪。她知道，她的女儿，已经彻底长大了。她的心，已经装下了这天下苍生的苦难。而祖父，则是在信中对父亲说：“维仪之诗，有杜工部之风。此女，乃吾方家之幸，亦乃天下之幸。”我知道，祖父的赞誉，是对我最大的鼓励。

我在这江南的繁华中，看到了这王朝的末日。我也在这末日的阴影中，找到了我作为一个诗人、一个女子的使命。

我的使命，不是去改变这天下，而是去记录这天下。用我的笔，用我的诗，为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苍生，留下一份见证。而我不知道的是，这份使命，将伴随我一生。它将是我在无尽的苦难中，唯一的精神支柱。

那一年，我十三岁。江南的烟雨洗亮了我的眼睛，却也提前让我看清了这王朝的末日。

我站在清芬阁的窗前，望着远处秦淮河上明明灭灭的灯火，心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我知道，距离那场将我彻底推入深渊的婚姻，只剩下不到两年的时间。我也知道，这繁华的江南，终有一天会化作焦土。

但我不怕了。既然这天下注定要崩塌，既然我的声音注定要被高墙淹没，那我就用这支笔，在这清芬阁的孤灯下，为那些即将被历史碾碎的蝼蚁，刻下一座无字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