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戴尔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她就像是一个幽灵。

甚至连她刚才走近时本该排开空气带起的微风，感官极其敏锐的达米安都没有察觉到分毫。

更可怕的是，她靠得太近了。

在人类社会约定俗成的社交潜规则里，即便是再亲密的血亲或情侣，在日常交谈时也会本能地保持着至少半米左右的私人防御空间。

但奥戴尔显然完全没有“社交距离”和“边界感”这种低维的世俗概念。

她微微弯着腰，双手极其自然地撑在达米安椅子靠背的两侧。

那张苍□□致的脸庞，距离达米安的鼻尖，甚至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达米安几乎是瞬间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在如此恐怖的近距离下，他第一次如此清晰、极其细微地看清了这张脸。

这是一张美丽得让人在生理上感到极度不安的脸。

她的皮肤白皙得像是一种根本不存在于自然界的、毫无杂质的昂贵冷瓷，达米安甚至能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确信，这张脸上连人类本该有的最细微的绒毛、隐秘的毛孔或是微小的色素沉淀都找不到。

两道眉毛的弧度、眼角的走势、甚至鼻翼两侧微小的曲线，都是严格对称的。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清澈透明，却像两颗精心打磨的玻璃珠一样，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神采波动，死寂地倒映着达米安因极度紧绷而微微扭曲的面孔。

她太美了，美得没有任何生命的瑕疵，美得就像是一个被某种至高存在精心雕刻出来、披着一层绝佳人皮的空壳容器。

达米安的喉结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流，正有节奏地、轻轻地打在他的侧脸上。

带着一点点温热、微弱的气息。

但是，不对。

达米安那刚刚在几个小时的冥想中恢复清醒与冰冷的大脑，立刻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致命破绽。

她的呼吸，太均匀了。

人类的呼吸是碳基生命的特征，它不可避免地受情绪波动、身体姿态、肺活量甚至是周遭气流的影响。

哪怕是受过刺客联盟最严格潜伏训练、能在水下闭气十五分钟的顶级狙击手，在平时状态下的呼吸深浅和间隔，也会有极其微小的生理性起伏。

可是现在打在达米安侧脸上的这股呼吸，就像是精密机械手表里严丝合缝咬合的齿轮。

吸气，两点零零秒。

呼气，两点零零秒。

这就好像她的这具身体里，根本就没有一个真正会随着情绪和代谢起伏而扩张收缩的肉质肺部。

她只是在胸腔里安装了一台设定好死板时间程序的排气风扇，正在机械地、一丝不苟地向外均匀排气。

毫无预兆地，一股极度温柔、仿佛带着淡淡深海凉意的东西，像是一块巨大、柔软且无法抗拒的丝绸，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覆盖了达米安的大脑皮层。

它轻柔地包裹住那个正在他的神经元里疯狂发出警报的突触，像是一个极具耐心的母亲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孩子入睡一样，温柔、缓慢、却不容拒绝地把那股惊悚的疑惑抚平了。

达米安眼底的那一抹深切的惊骇与戒备，就像是一滴落入汪洋大海中的黑色墨滴，在瞬间被稀释、散开、消弭得无影无踪。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可是去过不知道什么地方漂泊了十三年，可能只是练过某种极度深奥的特殊瑜伽或者东方冥想，学会了控制内息，呼吸均匀一点实在太正常了。

别像个神经病一样疑神疑鬼了，她可是布鲁斯·韦恩的亲生女儿。

那些绝对不属于达米安本意、甚至在逻辑上漏洞百出的自我安慰，在此刻却极其顺滑、理所当然地溜进并接管了他的大脑中枢，完美而粗暴地填补了那个本该令人发疯的可怕破绽。

奥戴尔维持着那个极近的距离，安静地看着达米安那双原本因为惊惧而紧缩、此刻却渐渐变得平缓甚至有些松懈的绿色眼睛。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又一次在无意中“污染”并强行修正了这个低维人类的认知。

她只是根据人类在走廊相遇时的常规反应图谱，极其缓慢地牵动了脸部的神经。

她笑了一下。

“我下午在微积分教室里没有看到你。”奥戴尔看着达米安的眼睛，用那种宛如银铃般清脆、却没有任何情感起伏的声音问道，“你去哪里了？”

虽然大脑里的认知警报已经被那股高维力量强行按熄，但达米安作为顶尖刺客日积月累的身体本能，依然在最深层的潜意识里，对这种突破了安全距离、极其反常的压迫感做出了排斥的物理反应。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十分突兀且有些大，沉重的木质椅子腿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剧烈摩擦，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嘎吱”响声。

他借着起身的动作，刻意向后大步退了一步，强行拉开了和奥戴尔之间那种令人窒息、极度危险的近距离接触。

脱离了那个不到十公分的绝对靠近范围，流通的空气似乎才终于重新倒灌回了他的肺里。

“我有点头疼。”达米安刻意避开了奥戴尔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随手抓起桌上的书包甩在肩上，语气僵硬，“餐厅和教室里太吵了，我出来转转，顺便查点历史资料。”

他没有再给奥戴尔继续搭话、拉近距离的机会，语速很快地补充了一句：“放学时间已经到了，阿尔弗雷德的车应该已经在正门外面等了。我先走了。”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奥戴尔点头回应，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步朝着图书馆满是灰尘的出口走去。

奥戴尔站在满是灰尘的旧书架之间，没有立刻追上去。

她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然后转过身，用她那一贯的、没有任何声响的等距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满是干燥木屑气味的旧书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