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学院的午后,阳光透过餐厅那几扇巨大的拱形落地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大理石地面烤得发亮,甚至明媚得让人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与发昏。
达米安笔挺地坐在那张满是欢声笑语的圆桌旁,修长的手指虚虚地握着一把纯银餐叉。
克洛伊和几个打扮入时的女孩正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周末去大都会第五大道的购物计划,香水味、高跟鞋轻点地面的声音、还有年轻女孩特有的高频笑声交织在一起。
奥戴尔安静地坐在她们中间,偶尔在克洛伊询问时点一下头,像个完美的、毫无瑕疵的倾听者。
可是,达米安觉得胸口越来越闷。
那种感觉极其古怪。
就像是有人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把他的整个脑袋塞进了一团密不透风、却又散发着致幻甜香的厚重棉花堆里。
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变得遥远而模糊。
空气里那种混合着红丝绒蛋糕的甜腻、以及女孩们身上昂贵香水味的气息,不仅没有让他感到放松,反而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烦躁与窒息。
“我吃饱了。”达米安突然松开手指,金属餐叉掉落在白瓷餐盘上,发出一声极其突兀、尖锐的脆响,瞬间硬生生地打断了桌上热络的闲聊。
他没有理会女孩们停下动作后投来的诧异目光,直接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西装外套,语气生硬而冷漠:“有点闷,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餐厅。
随着他推开餐厅厚重的双开大门,走入空旷的走廊,身后的喧闹声被渐渐隔绝。
达米安加快了脚步,越走越快,离那张充斥着融洽氛围的圆桌越来越远。
突然,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走廊尽头一处无人的通风口前,双手撑着冰冷的窗台,仰起头,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穿堂而过的、带着初秋锐利凉意的空气。
就在冷空气灌入肺腑的这一瞬间,脑子里那种仿佛被温水长时间浸泡过的、懒洋洋的钝重感,像是被一阵狂风猛然吹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密密麻麻、瞬间从尾椎骨炸开并迅速爬满他整个后背的冷汗。
达米安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手指死死地抠住了大理石窗台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我刚才在干什么?
他喘息着回忆起午餐时的场景,简直像是在被迫观看一部由陌生人主演的、荒诞到了极点的劣质喜剧。
他,达米安·韦恩,刺客联盟的继承人,蝙蝠侠的罗宾,竟然主动端着盘子,坐进了一群平时连看都嫌脏眼睛的无脑富家女的圈子里?
他竟然觉得那些鬣狗一样的女孩围着一个来历不明的“怪物”大献殷勤是“理所当然的人性”?
他甚至心平气和地坐在一旁,跟她们用那种温和的语气聊起了什么见鬼的社团?
这根本不是他达米安会有的思维逻辑!
他的大脑被影响了。
在这个念头彻底明晰的瞬间,达米安作为顶尖刺客的生存本能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恶寒。
下午的微积分高级研讨课,达米安没有去上。
他掏出手机,给导师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找了个偏头痛发作的借口请了半天假。
他现在绝对不能再回到那个充斥着无形污染的人群里。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没有人的地方,来重新理清自己快要被那股诡异力量搅成一锅烂粥的思绪。
他刻意避开了走廊和花园等一切人多眼杂的区域,如同潜行的幽灵般,径直走去了学校图书馆最深处、最偏僻的旧书区。
这里存放着大量不再流通的陈年旧档,平时几乎没有学生会涉足。
高耸到天花板的红木书架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墓碑,挡住了大半从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属于发黄旧纸张和干燥木屑的陈腐灰尘气味。
达米安在一个靠窗的、极其隐蔽的角落里坐了下来。
他将背脊紧紧靠在坚硬的椅背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
他把从小在刺客联盟地牢里学到的那些抵抗最高级别精神审讯的技巧,全都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建立起那堵防备的高墙。
她不是人类。
她没有活人的体温,没有正常的心跳。
她能毫不费力地篡改周围所有人的常识,能将人类的认知扭曲。
随着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他脑海里那股被极其温柔的力量强行抚平的怪异感,终于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褪去。
理智和警惕那锋利如刀刃般的边缘,重新在他的思维中变得无比清晰。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觉得,自己又从那个温水煮青蛙的幻境里找回了自己。
“叮——”
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轻柔音乐铃声。
达米安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已经从刺眼的亮白变成了西斜的昏黄,是时候起身回庄园,重新规划对那个怪物的监控方案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单手撑着桌面站起来的这一刻,一片淡淡的阴影,毫无预兆地从他头顶上方投射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面前布满灰尘的木质桌面上。
他猛地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