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积分课刚刚结束。

教授将最后半截粉笔精准地丢进粉笔盒，夹起讲台上的教案本，在走出教室大门的那一刻，原本因为极度压抑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教室，立刻像是被揭开了盖子的沸水锅，变得嘈杂而鲜活起来。

最近正好是学校一年一度的社团招新周。

透过教室半开的红木双开门，可以看到走廊两侧的橡木护墙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社团的海报。

那些海报无一不印制精美，有的甚至用了烫金的字体和带香味的特种纸张，从古典马术俱乐部、中世纪文学研讨会，到常春藤常青藤校友模拟基金会，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这所学校里错综复杂、用金钱和权力堆砌起来的阶级圈子。

奥戴尔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并没有急着起身。

她伸出那双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手，将面前那本厚重的微积分课本合上。

书本纸张相互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她还没来得及将这本对她来说毫无意义的印刷品放进书包，一股混合着昂贵玫瑰香水、定型发胶以及年轻女孩特有体温的温热气息，就猛地凑到了她的面前。

几个打扮得极其精致、连校服裙摆的褶皱都仿佛经过精心熨烫的女孩，像是一群闻到了花蜜的蜜蜂，迅速而严密地把奥戴尔的课桌围了起来。

带头的是克洛伊。

这位在哥谭学院里向来以骄纵和挑剔著称的金发女孩，此刻双手撑在奥戴尔那张课桌的木质边缘上。

她微微弯下腰，凑得离奥戴尔极近。

奥戴尔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她胸腔里那颗人类心脏正在因为极度的兴奋和紧张而砰砰直跳，频率快得有些不正常。

克洛伊的眼睛亮晶晶的，画着精致内眼线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奥戴尔。

因为过于激动，她那张原本小麦色的脸颊上透着一层掩饰不住的、鲜活的粉红色，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急促：“奥戴尔！这周可是社团周，我想你肯定还没有决定好要加入什么组织吧？”

跟在克洛伊身后的另外三个女孩也像是得到了什么统一的指令，连连点头。

“如果你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拜托，一定要来我们的姐妹会看看！”克洛伊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平时绝不可能出现在她身上的恳求意味。

她生怕奥戴尔拒绝，连珠炮似地飞快说道：“我们是‘金鸢尾’姐妹会！这可是全学校里历史最悠久、也是最好的核心圈子。你知道的，学校里那些什么普通的读书会、国际象棋社，简直无聊透顶了，里面全是一群呆子。只有我们的姐妹会才是最适合你的！你一定会加入我们的，对吧？”

奥戴尔坐在硬质的木椅子上，微微仰起脸，安静地看着这几个热情得有些反常的人类女孩。

奥戴尔其实根本不明白“姐妹会”这个词组在人类复杂的社交词典里究竟代表着什么具体的含义。

她不需要交朋友，不需要倾诉，也不需要在这个用砖块和玻璃建成的盒子里寻找什么归属感。

但是，她能很轻易地从这些女孩极其明显的肢体语言和急促的呼吸中看出来——这些人类，想要把她拉进她们的群体里。

这就好比草原上的羊群在邀请一只伪装成羊的怪物走进羊圈的最深处。

在人类这种习惯群居的社会结构里，跟其他数量众多的人类待在一起，做着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事情，被他们接纳、包裹，这就是一层最完美的、最不容易被外界怀疑的伪装外壳。

于是，奥戴尔看着克洛伊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没有任何犹豫，非常简单地点了一下头。

“好的。”她用那种平平淡淡、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回答道。

“天哪！太棒了！”听到这个肯定的答复，克洛伊发出一声欢呼。

她激动得完全忘记了所谓的名媛礼仪，一把抓住了奥戴尔放在桌面上的一只手。

奥戴尔的手背极其冰凉，那是一种完全没有血液流动的、类似于放置在阴凉处的石头一样的温度。

在正常情况下，任何一个握住这只手的人类，都会在第一秒钟因为这种尸体般的触感而本能地甩开，甚至会吓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可是克洛伊一点也没有觉得奥戴尔冰凉的手温有什么不对劲。

在奥戴尔周身那种无形散发的、安抚一切异样的气息包裹下，克洛伊的大脑自动将这种冰冷解释为“皮肤细腻凉爽”。

她甚至有些贪恋地多握了两秒，才依依不舍地松开，飞快地转过身，从自己那个价值不菲的限量版名牌包里抽出了一张纸。

那是一张印着繁复鸢尾花暗纹、边缘还带着烫金装饰的厚重申请表。

她连同一支造型优美、镶嵌着碎钻的粉色钢笔，一起塞进了奥戴尔的手里。

“你只需要在最下面这根横线上，签个你的名字就可以啦！”克洛伊殷勤地凑过去，用自己的手指替奥戴尔把那张有些卷边的纸一点点抹平，语气轻快得简直像是在唱歌，“我们姐妹会平时的规矩可严了，其他人在入会前，可是要经过极其繁琐的家族资产审查、交两封校董的推荐信，还要去教务处办一堆烦死人的盖章手续。但是你完全不用管这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们都会替你跑完的！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人来就好！”

奥戴尔没有任何迟疑地拔出了钢笔的笔帽。

她甚至没有去阅读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只是按照指令，将笔尖悬停在纸张底部的横线上。

她的手腕极其平稳，肌肉没有任何多余的颤动，黑色的墨水顺着笔尖流畅地流淌出来，在纸上留下了“奥戴尔·韦恩”几个大小完全一致、工整得仿佛是打印机印出来的字迹。

“谢谢。”签完字，奥戴尔把笔套重新盖上，连同那张纸一起递回给了克洛伊，声音依旧是那么平淡，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激动或是喜悦。

“哦，亲爱的，你太客气了！能邀请到你，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旁边的几个女孩看着那张签好字的表格，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快要溢出。

她们叽叽喳喳地笑闹着，无比亲昵地簇拥着奥戴尔，有的人甚至大着胆子轻轻挽住了奥戴尔的手臂，半是引导半是拉扯着她往教室外走去。

“走吧走吧，社团的事情搞定了，我们现在一起去吃午饭！今天食堂好像空运了新鲜的食材呢！”

哥谭学院的自助食堂，其奢华与讲究的程度，足以让外面那些自诩高级的餐厅黯然失色。

挑高的穹顶大厅里，悬挂着几盏极其巨大的仿古水晶吊灯，柔和而明亮的光线倾泻下来，将整个空间照耀得金碧辉煌。

大厅一侧是长达十几米的恒温取餐台，上面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摆满了各种刚刚由私人厨师烹饪出锅的顶级食材。

滋滋冒油的厚切战斧牛排、铺在碎冰上鲜红欲滴的新鲜深海螯虾、散发着浓郁黄油香气的法式烤蜗牛，还有一长排造型极其精致、点缀着金箔和新鲜水果的法式甜点。

穿着统一制服的学生们端着带有学校徽章的骨瓷餐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他们并没有像普通学校的学生那样大声喧哗、抢夺食物，而是维持着体面的仪态，在餐台前优雅地交谈着。

奥戴尔被克洛伊她们簇拥着，直接穿过人群，来到了餐厅正中央、阳光最好的一张巨大的圆桌旁。

这里是整个食堂视野最开阔的地方，也是这群处于学校女生社交链顶端的女孩们默认的专属领地。

平时如果有人不识趣地坐在这里，绝对会被她们用极其恶毒的冷嘲热讽赶走。

“你就安安心心地坐在这里休息就好，奥戴尔！你要喝点什么？我们去帮你拿吃的！”

女孩们根本不给奥戴尔自己去排队取餐的机会。

她们把奥戴尔按在一张最柔软的椅子上，然后像勤劳的工蚁一样，叽叽喳喳地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