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两分钟，奥戴尔面前那张原本空荡荡的桌子上，就被各种餐盘摆得满满当当。

一盘拌着鱼子酱和黑松露的新鲜蔬菜沙拉，一块切得刚刚好、露出内里诱人粉红色的惠灵顿牛排，旁边还贴心地放了一杯冒着袅袅热气、香气扑鼻的温热锡兰红茶。

奥戴尔看着面前这些散发着不同气味和热量的有机物质。

她拿起桌上沉甸甸的银质刀叉，开始执行“进食”这个动作。

刀刃切开外面那层酥脆的酥皮，切下一块带着肉汁的牛排，用叉子送进嘴里。

她慢慢地上下咬合牙齿，嚼碎嘴里的肉块，然后咽下去。

食物直接掉进了她空荡荡的身体深处。

那感觉，就像是把一滴极其微小的水珠，扔进了一口深不见底、黑漆漆的深渊里。

在那片不可名状的黑暗中，肉块在瞬间就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化成了虚无，彻底分解成了最基础的粒子，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她没有胃，感受不到食物的饱腹感，也尝不出什么所谓的美味。

她只是一下又一下地切着肉排，机械地重复着“吃”这个对她来说极其无聊的动作。

就在这顿看似其乐融融的午餐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宽敞的入口处，突然走进来一个修长而挺拔的身影。

达米安·韦恩单手端着一个装了蔬菜和煎鱼的简单餐盘，目光如同某种极其锐利的猛禽，瞬间穿过喧闹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坐在圆桌中央、正被一群女生包围着的奥戴尔身上。

如果换作平时的任何一天，达米安绝对不会多看这种满是刺鼻香水味、充斥着女生无聊八卦和虚荣攀比的桌子一眼。

他极其讨厌这些聒噪的富家千金，觉得她们的智商和她们包里的化妆品一样肤浅。

而克洛伊她们平时也非常害怕这个眼神阴沉、脾气古怪、甚至有些暴戾的韦恩家少爷，只要达米安出现，她们绝对会立刻闭上嘴巴，从来不敢主动去招惹他。

但今天，情况却变得截然不同。

像是一阵极度轻柔、带着某种致幻般温暖的微风，悄无声息地从奥戴尔身上散发出来，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了这张巨大的餐桌。

这股力量没有任何攻击性，也不带任何敌意，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柔。

它只是像漫过沙滩的温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周围所有人类的大脑皮层。

它轻柔地抚摸着那些代表着“戒备”、“怀疑”、“恐惧”和“敌意”的神经突触，把它们全都软绵绵地化开了，揉碎了。

达米安走到桌边，没有丝毫的迟疑，十分自然地拉开了奥戴尔右手边的一张空椅子，直接坐了下来。

克洛伊和另外几个女孩看到达米安坐下，也完全没有表现出平时那种如临大敌的害怕和身体僵硬。

她们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原本正在聊天的八卦话题，然后纷纷转过头，对着达米安露出了一种极其友善、毫无芥蒂的微笑。

甚至坐在达米安对面的一名女孩，还十分自然地伸出手，帮他把桌子中央的黑胡椒罐推近了一点，免得他够不着。

“第一天上午的课感觉怎么样？”达米安拿起叉子，戳了一块盘子里的西兰花。

在他自己的脑子里，那个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拉响着最高级别红色警报、不断怀疑奥戴尔身份真实性的声音，此刻已经被那股极其温柔的力量彻底抚平了。

达米安甚至觉得，自己端着盘子坐进这个平日里最不屑一顾的女生堆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他只是为了就近盯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孩，为了更方便地监视她，仅此而已。

“很好。”奥戴尔咽下一口没有味道的沙拉。

达米安对她这种硬邦邦、机器一样的回答早就已经习惯了。

他的目光随意地在桌面上扫过，一眼就看到了克洛伊放在桌子边缘、还没来得及收进包里的那张印着烫金鸢尾花标志的入会表格。

他顺口问了一句：“你们刚才在聊社团的事情？你加了什么社团？”

还没等奥戴尔开口说话，坐在对面的克洛伊已经特别自豪、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地抢着回答了。

“达米安，奥戴尔加入了我们的姐妹会哦！”克洛伊的语气里充满了炫耀的意味，“我们刚刚已经帮她把所有的入会手续都办好了！从今天起，她就是我们‘金鸢尾’的正式成员了！”

达米安用刀切着盘子里的肉排，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

如果在正常情况下，听到这种消息，他一定会冷笑一声，用最刻薄的词汇把这种“除了互相攀比裙子价格之外毫无用处的无聊小团体”嘲讽得体无完肤。

但此刻，在这片安静、温柔得令人发指的氛围里，达米安脑子里的想法却极其顺滑地滑向了另一个无比合理的解释方向。

也是，达米安在心里默默地想，她长得这么漂亮，哪怕是放在这群富家女里也是最顶尖的。

而且，她又是布鲁斯·韦恩的女儿。

人类这种生物，总是喜欢像苍蝇一样围着这种完美、手握权势的人转。

这帮虚荣的女生想要巴结她、把她拉进自己的圈子里当门面，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性了。

“是吗？”达米安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随和，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姐妹会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能帮她挡掉很多不必要的苍蝇和麻烦。既然她加入了，你们最好照顾好她。”

“那是当然的啦！”克洛伊的脸颊上又泛起了一阵红晕，“我们绝对会把奥戴尔当成自己的亲姐妹一样看待的！”

“奥戴尔，你必须尝尝这个！”刚才跑开的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端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盘子，特别热情地从远处的甜品区一路小跑了回来。

她把盘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奥戴尔面前。

盘子里是一份点缀着新鲜树莓和金箔的红丝绒蛋糕。

“这是食堂主厨今天刚研发出来新烤的！我刚才排了好久的队才抢到最后一块呢！上面的奶油打得一点都不腻，果酱酸酸甜甜的，你一定会喜欢的！”女孩满眼期待地看着奥戴尔，非常体贴地把一把小巧的甜品叉子递到了她的手边。

“谢谢。”奥戴尔接过那把银色的小叉子，轻轻切下一小块带着深红色果酱的蛋糕，送进嘴里。

甜腻的奶油、松软的蛋糕体，又一次毫无阻碍地落进了她身体里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永恒的空洞里。

“怎么样？好吃吗？”围在桌旁的女孩们异口同声、满含期待地问。

奥戴尔停下手中的叉子，抬起眼眸看着她们。

她没有去理解人类为什么会对一块含有高糖分的碳水化合物如此狂热，她只是非常熟练地，在大脑里调动起自己脸上的那几块肌肉。

她将两侧的嘴角精准地向上拉起同样的弧度，让眼角的肌肉微微收缩。

她摆出了一个对称、好看、甚至带着几分少女天真的微笑。

“是的，很好吃，谢谢你们。”她用最清脆的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