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米安坐在斜后方隔着两排的座位上。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修长的手指间，正极其灵活地转动着一支暗银色的钢笔。

笔管在指尖翻飞，划出一道道残影。

他微微侧过脸，那双冷绿色的眼眸半眯着，犹如一只盘踞在树冠阴影里的猎豹，将教室里刚刚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卡特老教授那反常的嘘寒问暖、毒蛇女王克洛伊近乎卑微的讨好、以及周围其他学生不时投向奥戴尔的那些充满好感、善意甚至敬畏的目光。

达米安的眉心，极其微小地蹙了一下。

指尖那支高速旋转的钢笔，在虎口处突兀地停顿了半秒。

有些奇怪。达米安在心底冷冷地，轻声嘀咕了一句。

这群人，本质上就是一群穿着名贵校服、被金钱和权力喂养大的鬣狗与毒蛇。

他们习惯了互相攀比，习惯了拉帮结派，阶级观念比任何人都要森严。

面对一个突然空降、占据了韦恩姓氏且态度如此冷淡、甚至有些目中无人的新人，他们正常的反应，绝对不应该是这种狗摇尾巴般的示好。

正常的社交剧本，应该是冷暴力、是暗中伸出的绊马索、是课桌里的恶作剧，或者是表面客套背后那些极其恶毒的窃窃私语。

可是今天，这一切统统没有发生。

他们是不是表现得太殷勤了？简直像是一群被抽了脊梁骨的软体动物。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本能的警觉与怀疑，刚刚在达米安极其发达、严密的大脑皮层里，冒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尖角。

但很快，有什么事物就像是一块浸满了温水、散发着致幻花香的柔软海绵，极其轻柔地、无声无息地擦过了达米安的大脑皮层。

那股力量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刚刚冒出尖角的、名为“怀疑”的神经突触，然后像抚平衣服上的一道细小褶皱一样，温柔地将它抹平了。

指尖那支停顿了半秒的钢笔，在肌肉极其自然的惯性下，重新转动了起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银色残影。

达米安在心底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嗤，原本紧绷了一瞬的肩部肌肉彻底放松了下来。

其实，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扫过奥戴尔那张从侧面看过去线条完美无瑕、对称得犹如中世纪大师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般的脸庞，脑海中的逻辑齿轮极其顺滑地转动着，迅速为自己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疑虑，完成了一套堪称完美的逻辑自洽：

她长着一张极具欺骗性的漂亮脸蛋，这是最直观的社交资本。

昨天在庄园的书房里，她又展现出了那种叫人见鬼的绝对记忆力和满分智商，这种智力上的绝对碾压，足以让人产生敬畏。

而更重要、也最核心的一点是——她身上挂着布鲁斯·韦恩亲生女儿的璀璨光环。

这是哥谭市最顶级的权标。

人类，本来就是一种极其肤浅、短视且趋利避害的碳基生物。

面对一个拥有顶级财富背景作为背书、容貌无可挑剔到近乎完美、且在智力上处于绝对碾压态势的个体，这群本就庸俗、势利的同龄人，自然会本能地产生极度的慕强心理和好感。

这是深植于碳基生物基因底层千万年的慕强天性。

人们总是偏好那些看起来完美无缺、高高在上的人。

克洛伊的讨好，卡特教授的偏爱，不过是这种天性的具象化表现。

他们只是在像没有脑子的向日葵追逐阳光一样，本能地在追逐一个更耀眼、更有权势的社交中心罢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简直再符合人性不过了。

他彻底说服了自己。

那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宛如静电般的违和感，已经被这套无懈可击的世俗逻辑彻底替代、淹没。

达米安冷淡地收回视线，不再去关注周围那些在他看来犹如跳梁小丑般的同学，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面前那本枯燥的微积分课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