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碾过潮湿的柏油路面,轮胎卷起细密的泥水,甩在底盘内衬上发出沉闷沙沙声。
车窗升起,隔绝了大半城市的嘈杂,只剩下发动机平稳运转的轻微震颤。
布鲁斯两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着前方被阴雨和雾气笼罩的哥谭街道,偶尔,他的余光会落向副驾驶座。
奥戴尔坐在那里,姿势和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
她没有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绷得极直,像是一具被立在座位上的蜡像。
安全带斜切过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但带子几乎没有陷下去。
窗外的景象在飞速倒退。
灰暗的旧式楼房、错综复杂的电线、沿街拉下铁闸门的杂货铺、撑着雨伞脚步匆忙的人群。
在奥戴尔的视野里,这些东西并不存在所谓的名字或审美价值。
那些四四方方的硬质盒子整齐地排列着,里面塞满了散发微弱热量和杂乱思维波动的活体;狭窄的缝隙里流淌着黑色的液体和油污;头顶的天空压着一层灰白色的水汽聚集物。
她的大脑——或者说她体内代替大脑行使职能的那团高维组织——只是无声地掠过这些画面,像是在流水线上核对一件件零件。
十三年前的这具躯壳见过这些。
记忆碎片里有这些石块的气味,有水滴落下的声音。
布鲁斯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开了近四十分钟的车,身旁没有传出一次呼吸带出的气流声。
即便是一个受过严苛潜伏训练的刺客,在极度屏息时也会有肌肉的收缩与微小的体动,但奥戴尔没有。
她连眨眼的间隔都长得非人,只有在光线骤然变化时,眼睑才会刻板地开合一次。
DNA检测报告此刻就躺在他的内侧口袋里,硬质纸张隔着衬衫顶着他的侧腰。
那是一份在任何现代医学标准下都挑不出半点瑕疵的鉴定书。
但他没有放松。
布鲁斯知道什么是伪装,什么是基因盗用,甚至在宇宙的某些角落,有生命体可以吞噬宿主并完全呈现宿主的生物性状。
他把她带回庄园,绝非出于父女团聚的温情,而是为了把一个完全无法定级的未知实体,纳入自己可以随时掌控、反制的物理监控范围之内。
只是不知为何,当他试图在脑海中继续完善针对她的隔离反制预案时,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总会悄然漫上来,像是一层极其稀薄的灰雾,轻柔地抚平他神经末梢那股尖锐的戒备。
他下意识地以为这是连续几天夜巡带来的神经衰弱。
车子拐下主干道,驶入了通往城郊韦恩庄园的私家林荫路。
铁艺雕花大门在车轮靠近时无声滑开。
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主建筑门前的喷泉广场旁。
引擎熄火,周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厚重雕花橡木大门在他们踏上台阶的前一秒便向内打开了。
门厅内温暖柔和的橘黄色壁灯光线倾泻出来,照亮了门廊前湿漉漉的水汽。
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站在门内。
这位服侍了韦恩家族几十年的老管家依旧穿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燕尾服,银白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在门开的一瞬间,他的背脊挺得笔直,那双见惯了哥谭风浪与各种荒诞灾难的眼睛,习惯性地、极其敏锐地落在了布鲁斯身后的女孩身上。
三十年的管家本能,让他在第一秒就捕捉到了异样——
女孩光着脚,脚踝处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走路没有踏地声,灰色的连帽卫衣松松垮垮,整个人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滞涩感。
阿尔弗雷德的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嘴唇微启,喉咙里本能地准备吐出一句符合职业素养的、带着适度距离感与探究意味的询问:“布鲁斯老爷,这位是……”
然而,那句话甚至没能发出完整的第一个音节。
当奥戴尔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转过来,视线落在他脸上的那一瞬间,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场域在门厅狭窄的空间内微微荡开。
那不是能量波动,更像是某种高维无意识向外散溢的信号,悄无声息地压过了周围生灵的思维褶皱。
阿尔弗雷德喉咙处的肌肉突然僵死了一瞬。
那抹职业性的警惕与审视像是被一块湿海绵彻底地抹去,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没留下。
老人眼底深处原本凝聚的理智防线毫无道理地塌陷了下去,眼眶周围的细纹剧烈地颤抖起来,迅速被一种极其纯粹、毫无保留且近乎失控的巨大喜悦所填满。
“……奥戴尔小姐?”
阿尔弗雷德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想问什么。
他手里的银托盘被他直接放到了玄关的条案上,脚步有些踉跄地往前迎了两步,平日里近乎严苛的英式贵族礼仪荡然无存。
“上帝啊……真的是您。”老管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干涩与哽咽,他微微弯下腰,伸出带着白手套的手,似乎想要触碰她的肩膀,但在即将碰到卫衣粗糙的棉布时又克制地缩了回去,“十三年……您真的回来了。”
奥戴尔看着他。
在她体内的信息库里,眼前的个体匹配度为100%,对应标签是“负责提供养分与日常维护的人类雄性”。
她按照刚才在车上学到的逻辑,调动脸部皮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完全对称的标准弧度:“我回来了,阿尔弗雷德。”
“您受苦了,小姐,看看您的衣服……还有您的脚。”阿尔弗雷德完全没有去深思为什么一个失踪十三年的人会光着脚、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服突然出现,他的思维被牢牢锁死在“小小姐回家了”这一件事上,转过身急促地念叨着,“壁炉,对,我得先去把起居室的壁炉点燃。厨房里还有炖好的牛肉汤,您小时候最喜欢在下雨天喝那个……我这就去准备。”
他甚至没有多看布鲁斯一眼,脚步匆忙地走向走廊深处。
布鲁斯站在玄关处,看着老管家显得有些失态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阿福一向是庄园里最冷静、最不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
即便那是失踪多年的孩子,这种毫无防备的接纳也显得有些过于迅速了。
但这个念头仅仅在布鲁斯的意识边缘闪烁了半秒,便像沉入深潭的石子一样,被某种滞重的思绪重新覆盖。
他只是觉得,阿福年纪确实大了,面对这种奇迹,难免会情绪失控。
脚步声从旋转楼梯的方向传过来。
很轻,很敏捷,带着下意识调整重心的微小停顿——那是常年进行高空作业和跳跃留下的身体记忆。
“我听见引擎声了,布鲁斯,你今天怎么——”
迪克·格雷森从二楼栏杆处探出身子,手里还拿着一罐没开封的苏打水。
他穿着简单的深蓝色套头衫,脸上挂着一贯爽朗的笑容,但在看清门厅里站着的陌生女孩时,话音戛然而止。
作为夜翼,他的战斗直觉比普通人敏锐数倍。
只用了一眼,他就看出了女孩的不对劲。
她的重心分布完全违背了人体工学,站立时两只脚几乎没有向外分散压力,像是一根直挺挺插在瓷砖缝里的木桩。
“布鲁斯?”迪克快步走下楼梯,目光死死钉在奥戴尔脸上,脚步放得极缓,那是逼近潜在威胁时的潜伏步态,“这位是……”
“奥戴尔。”布鲁斯沉声说道,“DNA比对结果确认了。”
迪克整个人僵在楼梯的倒数第三级台阶上。
他的瞳孔剧烈放大,手里的苏打水罐被捏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变形声。
十三年前,韦恩庄园确实有过一个小女孩。
那个整天跟在他身后、试图去抓他披风边缘的妹妹。
“奥戴尔?”迪克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脸上的戒备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迅速溶解。
他快步冲到女孩面前,没有任何犹豫,展开双臂直接将她拥入了怀中。
“天啊……你居然……”
然而,在迪克的手臂彻底环上那件宽大卫衣的一瞬间,他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的手掌贴在女孩的后背上。
没有温度。
不仅如此,他的胸膛紧贴着女孩的胸膛,在那层薄薄的棉布底下,本该有力搏动的心跳,本该随着情绪起伏而微弱起伏的肺腔呼吸——
全都是空的。
迪克的后颈在刹那间炸开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那是被枪口顶住后脑勺时才会产生的濒死预警。
他的肌肉瞬间紧绷,手臂下意识地就要发力将怀里的东西推开,掌心甚至已经摸向了后腰常年佩戴微型电击器的位置。
但就在那个瞬间。
奥戴尔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顺从地任由他抱着。
她体内的原浆平静地流淌着,无意识散发着将周围物理认知强行同化的微弱涟漪。
迪克浑身的肌肉突然松懈了下来。
那一瞬间的身体僵硬和警报信号被硬生生掐断了。
他像是完全忘了自己刚才为什么感到毛骨悚然,原本停滞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收紧,轻轻拍了拍奥戴尔单薄冰冷的后背,甚至笑着把脸颊埋在她冰凉的黑发旁蹭了蹭。
“欢迎回家,奥戴尔。”迪克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有些泛红的水汽,转头看向布鲁斯,语气里满是半开玩笑的埋怨,“布鲁斯,你这家伙怎么回事?找到了人居然一个字都没在内网上通知我!要不是我今天正好回哥谭顺路过来拿装备,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布鲁斯看着迪克。
迪克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落在了布鲁斯的眼里,但迪克随后的热情又打消了那点疑虑。
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低沉:“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我需要先做完基础验证。”
“提姆和杰森知道了吗?”迪克松开奥戴尔,打量着她那张精致得有些苍白的面孔,“提姆还在泰坦塔,杰森……算了,先别管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冷不冷?你怎么连鞋都没穿?”
奥戴尔站在原地,任由迪克拉着她的手腕。
人类的体温隔着皮肤传过来。
“我不冷。”她说,声音依然平直,“没有穿鞋是因为我从那个阳台拿走织物的时候,晾衣绳上只有这两件。没有匹配足部结构的人工制品。”
迪克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好吧,看来我们得带你去大采购一次了。”
就在迪克拉着奥戴尔准备往客厅走时,餐厅通往门厅的阴影角落里,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冷哼。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达米安·韦恩双手抱胸,斜倚在深色木质门框旁。
他身上穿着合体的墨绿色常服,黑发打理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
屋子里那股温暖、近乎黏稠的重逢氛围,似乎在蔓延到那个角落时被阻断了。
达米安没有走过来。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像淬了毒的冰锥,从奥戴尔光着的脚踝一路扫到她过分对称的眉眼,最后停留在她完全没有起伏的胸膛上。
他打量着她,视线在她的脖颈和双手手腕处停留了极长时间。
没有脉搏跳动引起的皮肤微颤。
没有呼吸循环。
重心偏移异常。
“这就是那个在档案库里占了一个独立加密文件夹的人?”达米安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冷酷与傲慢。
他看向布鲁斯,下巴微微扬起:“你确定带回来的不是一具被某种寄生生物操控的尸体,父亲?”
迪克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想要呵斥:“达米安,注意你的态度,她是——”
“达米安。”布鲁斯出声打断了迪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