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午后黏腻的雾气里,一条死胡同深处的空间无声地凹陷了下去。
在一瞬间,巷子两旁斑驳的红砖墙壁与潮湿的青苔产生了一种令人眼球胀痛的不自然扭曲,光线被某种重力无法解释的引力硬生生折扯成怪异的弧度。
仿佛有一块沉重、黏稠、来自无光维度的庞然异物,正蛮横地从现实的裂隙中挤压出来,将三维世界的常理挤得咯咯作响。
裂缝闭合。
停留在死胡同阴影深处的,是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原浆。
灰黑与深紫在胶质般的表面流转,间或翻涌起细密的、如同泡沫般生灭的微小气泡。
这团生物静止了约莫两秒钟。
随后,它在庞杂如星海的记忆库里,精准地翻出了一块沉睡了许久的记忆切片。
像是在揉捏一团顺从的橡皮泥。
原浆无声地拉伸、塑形,表面迅速凝固、褪色,最终严丝合缝地化作一层单薄、苍白,却在几何比例上挑不出任何瑕疵的人类皮肤。
她有了一副人类少女的骨架与面孔。
奥戴尔低下头,看着自己新生成的双手。
修长,纤细,十指骨节分明。
完美。
她迈开脚步向巷口走去。
刚走出阴影,迎面拂来的微风中夹杂着汽油味与烂菜叶的腐败气息。
奥戴尔的眼珠微微转动,视线落在一个正低头赶路的行人身上。
她迟钝地停下了脚步。
人类的身体外面,通常包裹着一层由植物纤维或石油化合物编织的织物。
光着身子在这个世界似乎是一种违背社交法则的行为。
奥戴尔站在阳光照不到的墙角,仰起头,视线越过斑驳的管线,停留在二楼一处略显破旧的铁艺阳台上。
那里拉着一根生锈的晾衣绳,上面正挂着几件随风晃荡的衣物。
她身形微微一晃,整个人便如同没有质量的轻烟般掠上了二楼阳台。
她顺手扯下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以及一条松松垮垮的黑色运动裤。
卫衣被她套在了身上,尺寸略大,松垮垮地垂在膝盖上方。
因为不理解人类拉链的机械卡扣逻辑,她只是随意地将金属头拉到了一半,露出一小片苍白如大理石般的锁骨。
运动裤的长裤腿堆在脚踝边,她赤着脚踩在水泥地面上,但灰尘没有办法粘附在她脚底那层伪装皮膜上。
作为一个拥有严苛秩序与古老逻辑的生物,她始终恪守着等价交换的铁律。
拿走了纤维,就必须给予对等的回馈。
奥戴尔蹲下身,视线落在阳台角落一只缺了口的塑料花盆里。
那里面种着一株有些发蔫的普通绿萝。
她伸出苍白冰冷的食指,指尖在绿萝最肥厚的一片叶子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恩赐。
但在她指尖离开的刹那,整盆绿萝剧烈地震颤起来。
原本翠绿的叶脉在短短两秒内迅速坏死、软化,转变成一种半透明、搏动着的灰紫色黏膜。
最中央本该抽出的嫩芽迅速膨大、裂开,化作了一只湿润、布满红血丝,正带着无尽好奇向四周骨碌碌乱转的淡金色眼球。
奥戴尔凝视着那只欢快眨动的眼球,满意地抿了抿嘴角。
报酬已经付清,甚至还有所富余。
她站起身,像落叶一样轻飘飘地翻过阳台栏杆,无声无息地落回地面。
巷子拐角处,一个浑身散发着劣质威士忌与呕吐物酸臭味的流浪汉正靠着垃圾桶打瞌睡。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奥戴尔停下脚步,散发出一缕极细微的精神触须,像翻阅一本摊开的杂志那样,粗暴而精准地“刷”过了对方的脑皮层。
混杂的黄色废料、输光薪水的懊悔、宿醉带来的偏头痛……
各种垃圾信息在触须尖端炸开。
但在这团混沌的意识底层,她很快抓取到了几个高频出现的关键词:
哥谭。韦恩。
布鲁斯·韦恩。
通常会出现在城中心那座最高、最显眼的黑色尖顶大厦里,或者城郊一片被铁栅栏包围的巨大森林庄园内。
奥戴尔收回触须,沿着街道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在她身后,那个宿醉的流浪汉突然浑身抽搐着惊醒,捂着剧痛的太阳穴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尖叫,他的瞳孔里倒映出的天空,似乎短暂地变成了旋转的暗紫色漩涡。
十五分钟后。
位于市中心的韦恩集团大厦一楼大厅,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薰与昂贵消毒水的复合气味。
身着高定西装的白领们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皮鞋与高跟鞋叩击出节奏明快、井然有序的声响。
前台接待小姐玛丽亚正低着头,核对着平板电脑上的下午访客预约名单。
毫无征兆地,柜台前的大理石地面上多了一块阴影。
没有任何脚步声,空气循环系统带起的微风也没有被破开的触感,就像是一台无声的3D全息投影仪,凭空将一个人形轮廓打在了她的柜台前。
“下午好,请问您有预……”
玛丽亚挂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抬起头,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她喉咙里剩下的音节被硬生生卡死了。
站在柜台外的是个年轻女孩。
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卫衣,光着双脚,黑发披散在肩头。
然而真正让玛丽亚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立起来的,是那张脸。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五官与轮廓仿佛是用最精准的游标卡尺测绘出来的,甚至连左右两边脸颊的弧度、睫毛下垂的角度都完全一致。
这种绝对的对称性没有带来美感,反而透着一种让人胃部泛酸的诡异——人类的脸上从来不可能有绝对的对称。
那层皮肤白得像死尸,透着塑胶假人般的光泽,看不见毛孔,更看不见皮下细小的血管。
更要命的是,玛丽亚盯着她看了整整五秒钟,女孩的眼睛连一次眨动都没有,胸口的布料更是一片死寂,没有哪怕半毫米因呼吸而产生的起伏。
她甚至感受不到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任何活人该有的体温。
“我找布鲁斯·韦恩。”女孩开口了。
她的声线清脆悦耳,但音调平直,每一个单词之间的间隔时间完全相等,就像是一台设计精良的语音合成器在逐字读取代码。
“抱、抱歉,女士……”玛丽亚下意识地按住了桌子底下的安保报警按钮,声音有些发颤,“韦恩先生正在顶层开会,没有预约的话……”
“我是奥戴尔·韦恩,布鲁斯·韦恩的女儿。”女孩打断了她,浅蓝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玛丽亚,“请通知他,让他见我。”
五分钟后,顶层,总裁办公室。
沙发上的女孩坐姿极其端正,双手平平整整地叠放在膝盖上。
她似乎在极力模仿刚才在一楼大厅沙发上看到的人类的仪态,但由于动作过于刻意,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被强行摆放在昂贵皮革沙发上的玩偶。
布鲁斯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属于世界第一侦探的眼睛迅速敏锐地捕捉到了破绽——真皮沙发的软垫并没有因为承受了四五十公斤的人体重量而产生深陷,凹陷程度像只放了一包羽毛。
“奥戴尔?”布鲁斯开口。
“是的,爸爸。”奥戴尔回答。
她似乎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展现出重逢的喜悦,于是努力调动面部神经。
然而,脸颊两侧的肌肉抽动明显慢了半拍,嘴角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其刻板的角度,露出了八颗白得渗人的牙齿。
这是一个经过计算的人造微笑。
布鲁斯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过来,拉开真皮沙发对面的扶手椅,姿态放松地坐下。
“我找了你十三年。”布鲁斯的眼神如刀锋般在她脸上游走,“你走失的那年才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