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在达米安和奥戴尔之间停留了片刻。
布鲁斯没有反驳达米安近乎挑衅的质疑,某种程度上,达米安的话像是一记冰冷的钢针,极其短暂地刺破了笼罩在布鲁斯思维周围的那层滞重感。
“去做你自己的功课。”布鲁斯说。
达米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最后冷冷地看了一眼奥戴尔那张毫无生气的假面,转身走进了走廊的黑暗中。
半小时后,庄园一楼的私人医疗室。
这里的设备虽然比不上蝙蝠洞底层的主机,但也足以完成绝大多数医院的常规全身检查。
壁炉的暖气将房间烘烤得很舒服,阿福端来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放在了不锈钢操作台旁。
“只是一些常规的身体机能复核。”布鲁斯关上医疗室的防爆门,将迪克和阿福隔绝在门外。
他站在金属台旁,拿起了水银血压计、听诊器以及红外耳温枪。
奥戴尔坐在升降诊疗床上,顺从地看着他拿出一件件金属工具。
“把卫衣拉链拉开一点。”布鲁斯吩咐。
奥戴尔照做。
她伸出两根手指,将那枚金属拉链向下扯了大约五公分,露出了苍白无血的颈窝和胸口正上方的一小片光滑细腻像陶瓷的皮肤。
布鲁斯将冰冷的金属听诊器探头贴在了她的左胸前壁。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钟。
布鲁斯的眼神逐渐变得极度晦暗。
在医用听诊器的硅胶耳塞里,传来的只有寂静。
没有第一心音,没有第二心音,没有二尖瓣关闭的沉闷声响,甚至连肺部气体交换该有的微弱风声都荡然无存。
他收起听诊器,拿起红外耳温枪,对着她的耳道扣动了扳机。
“嘀。”
液晶屏幕亮起:22.1℃。
室温。
布鲁斯的手握着耳温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抬起头,视线重新落在在女孩的脸上。
奥戴尔歪了歪头。
她看着布鲁斯手里那个发出红光的小塑料盒子,又看了看挂在他脖子上的黑色管子,感受到了气氛的凝滞。
在她的逻辑认知里,面前这个生物进行了一系列动作,然后停顿了。
这代表某个环节与他的预期产生了偏差。
“这有什么问题吗?”奥戴尔开口询问,“那个发出’嘀’声的盒子,它显示的数字不对吗?”
布鲁斯凝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浅蓝色的瞳孔深不见底,甚至看不到普通人类在面对质问时下意识的瞳孔收缩。
“……仪器故障。”布鲁斯缓缓收回手,将耳温枪放在金属托盘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老宅的备用设备受潮了,传感器可能烧坏了。”
“哦。”奥戴尔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布鲁斯没有再继续做心电图或抽血。
他伸手拉开门,门外的迪克和阿福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
“怎么样,布鲁斯?”迪克问。
“营养不良,体温有些偏低,需要休息。”布鲁斯面不改色地撒了谎,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游移一下,“阿福,带她去三楼西侧收拾好的房间。今晚先让她睡一觉。”
阿福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引路:“来吧,奥戴尔小姐,您的房间一直保留着当年的样子……”
迪克跟在后面,还在絮絮叨叨地问她明天想吃什么。
深夜两点。
韦恩庄园陷入了彻底的沉寂,只有窗外的雨水拍打着厚重的双层隔音玻璃。
三楼西侧卧室。
这里的陈设确实保留了十三年前的风格:浅色的壁纸,实木的小书架,甚至床上还放着几个洗得有些褪色的毛绒熊。房间中央的大床上,被褥整整齐齐地铺着。
奥戴尔赤着脚站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一动不动。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对她来说,光线的有无并不影响感知。
她那双在黑暗中泛着极其微弱非人冷光的眼珠微微转动着,正以极高的效率回忆白天的所有互动。
那个发出“嘀”声的塑料盒子。
布鲁斯将金属圆盘贴在她胸口时的表情。
迪克拥抱她时那一瞬间几乎要拔出武器的身体僵直。
奥戴尔抬起自己的右手,按在了自己左侧胸膛上。
隔着那层单薄的灰色卫衣,掌心下是一片平整、冰冷的死寂。
里面是无定型的原浆,正缓慢、平稳地在维度间歇维持着物质形态。
她开始在整座庄园内展开感知。
她的感知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实木地板与厚重的石墙。
整座庄园在这一刻像是一张半透明的三维解剖图。
在她的“视野”里,分布在不同房间的几个活体正散发着规律的生物信号。
她略过了地下深处那个依然保持清醒、在复杂机械前坐立不安的雄性主体(布鲁斯)。
她的感知停留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某个房间。
那是迪克的房间,年轻的义警正陷入深沉的睡眠,呼吸绵长。
奥戴尔的意念精细地切入了他的胸腔。
在那里,一颗由红色肌纤维构成的泵状器官,以大约每分钟七十次的频率,进行着强有力的收缩与舒张。
咚。
咚。
咚。
每一次收缩,瓣膜开合,血液被强行挤入主动脉,流经四肢百骸,带起微小的压力波与神经电信号。
同时伴随着体腔内部持续散发的热能,将整个躯体的温度恒定在三十六点八度左右。
原来如此。
这个维度的低等碳基生物,需要依靠这种原始、低效且脆弱的物理泵机来维持物质交换。
如果缺少了这个泵机的振动,他们就会将目标判定为“损坏”或“伪造”。
奥戴尔收回了感知。
在昏暗的卧室中央,她垂下眼睫,拉开了卫衣的拉链,露出苍白平坦的胸口。
那层如同宣纸般的人类皮肤突然像水面一样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皮肤下方,原本平稳流动的原浆开始剧烈收缩、硬化、纤维化。
她按照刚才从迪克身上“借”来的解剖图纸,直接在皮囊深处捏出了一团由红黑色肌肉纤维构成的椭圆形组织。
血管、瓣膜、心房、心室。
粗糙,但足够应付外部侦测。
随后,微弱的生物电被注入其中。
咚。
那团刚刚被制造出来的肉块在空荡荡的胸腔内部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
咚。
咚。
咚。
频率被她人为设定为每分钟六十五次。
伴随着肌肉泵的挤压,她在体内分化出的一小部分温热液体开始在封闭的假造管路里循环,热量迅速向外辐射,将她体表那层冰冷的皮肤一点点烘烤到了三十六点六摄氏度。
奥戴尔抬起右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掌心下传来了清晰、规律、沉闷的撞击感。
跳动稳定,温度达标。
她拍了拍胸口,拉上卫衣的拉链。
庄园底层,书房。
这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复古台灯洒下昏黄的光晕。
布鲁斯坐在高背皮椅里,在他面前的胡桃木桌面上,并排摆放着两份文件。
左边是那份经过超算验证、盖着绝密印章的DNA报告。
每一条碱基对,每一个STR位点,都在用理性的科学语言向他证明,那个女孩是他血脉相连的骨肉。
右边是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亲手记录的几行数据:
心率:0
体温:22.1℃
角膜反射:异常迟钝
肌电信号:未检出
布鲁斯凝视着那两张纸,久久没有动作。
他原本应该立刻启动二级反制程序,用重力网将那个房间锁死,或者联系扎坦娜和康斯坦丁来检测超自然维度的污染。
可每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通讯器的紧急呼叫按钮时,那个念头就会变得极其模糊。
就好像有一只冰冷、柔软、看不见的手,在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大脑皮层,告诉他:再等等。她才刚回家。不要惊动她。
布鲁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雨水潮气的冷空气,随后将便签纸锁进了抽屉的最底层。
整座韦恩庄园在雨夜中矗立着,死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