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被人阻隔,校车的幻影却依旧贴在他的瞳孔上,校车越来越淡,逐渐消失在他的眼前,取而代之的,是有些温暖的黑暗。
郁迟晞控制不住越来越慌的心跳,连同呼吸都要凝滞,他现在非常缺氧,他竭尽全力地呼吸,结果总是适得其反,他的呼吸停住,心跳更快。
温子瑜伸手挡住了他的视线,另一只手护住他的耳朵。
尖锐的耳鸣与沉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让人难以分辨情况,陷入更难过的循环。
郁迟晞只感觉他的大脑似乎短路了。
他慌乱地握住温子瑜的手腕,血管仿佛在抽动,活跃在皮肤底下,像是蠕虫,在他的身体里游动。
他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忘了之前的对话,他连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都不知道,他的身体似乎在不断往下坠,坠到谷底,没法继续坠落,于是变成一摊烂泥,扒住苔藓与青石,几乎快要渗进每条缝隙。
慌乱之中,他再次闻到温子瑜的味道。
那像是劳拉西泮一般的存在,安定他的精神,让他久违地感觉到困意,不是累到极点的困,而是想要长眠的困。
郁迟晞将脸埋在温子瑜的肩颈里,腰背僵硬,浑身无法正常舒展。
郁迟晞手指痉挛地箍住温子瑜的后颈,但是没有用力掐他,只是维持那种手势,他怕他会伤到温子瑜。
郁迟晞不希望温子瑜再发生什么意外,再受什么伤。
温子瑜搂住他的腰身,低声安抚他,和他说些比较日常的话,企图拽回他的思绪。
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渐渐平息,温子瑜将手贴在郁迟晞的后背,自上而下地抚摸。
温子瑜轻声问道:“郁迟晞,能听到我说话吗?”
郁迟晞稍稍抬头,看向积了一层薄雪的地面,有些半梦半醒,搞不清楚情况。
他的意识浮浮沉沉,在大海里漂流,始终找不到可以依靠的木筏。
郁迟晞甚至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幻觉,或是真实。
他今天做了什么?
他很累,他很困,但是他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盯了四个小时,没有任何反应,他苍白地等天光破晓,等门被敲响。
谁来敲他的门?
他今天要出去吗?
要和谁一起出去?
他昨天在做什么?
他抱住的木筏,究竟是谁?
郁迟晞的听觉恢复了,他能听见温子瑜温柔的声音,但他仍然不明白。
温子瑜已经离世一年了,谁在说话?
郁迟晞缓缓转头,将手覆在温子瑜的侧脸,动作很轻地转过他的脸,他看见熟悉的五官,他日思夜想的五官。
温子瑜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是被校车撞翻了吗?
他终于碰到了温子瑜的身体,碰到了,只有死亡才能见到的人,只有死亡才能碰触的人。
温子瑜摩挲着他的手心,对上他茫然的视线,话语渐渐放软,“郁迟晞,看着我。”
郁迟晞听话地看向他。
他的拇指按在温子瑜的唇边,想要回答,却只是发出了几个不出声的音节,他像是初次学会说话,语句在喉咙里转了许久,一字一句地吐出来,“不要叫我的全名。”
温子瑜轻声改口道:“小晞。”
郁迟晞抱他抱得更紧。
他贪婪地吸入更多香味,那是能让他安定的信息素,它像是他从来没有体验的摇篮曲,让他再度回到母体里,陷入温暖的羊水中。
他更加确信他死了。
他心里干瘪的种子,渐渐充盈,吸满水分,有种即将破土的饱胀感。
他怎么会听见温子瑜的声音呢?
那肯定是天外来音,迎接他的死亡,迎接他的解脱。
他终于能与温子瑜见面,以灵魂的形式。
他们的灵魂或许会相互渗透,逐渐失去原本的形状,两根藤蔓紧紧地缠绕在一起,直到勒出了绿色的汁液,创伤愈合,藤蔓合二为一。
他想深陷进温子瑜的身体里。
温子瑜哄他哄了好久。
久到郁迟晞快要忘记身体的存在。
他体内的不安逐渐平息,思绪如风卷,淡化成本初的样子。
郁迟晞失神地看向温子瑜,他们彼此相贴的部位,温度交融,心跳同频。
郁迟晞闭上双眼,感觉到久违的安心感。
他在海上漂了很久,等他终于踏上救生的轮船,他浑身湿漉漉的。
郁迟晞慢慢站直身子,双手掩面。
他依旧分不清现在是日是夜。
郁迟晞轻声道:“抱歉……”
他总是束缚住温子瑜,他做得太过了。
温子瑜轻柔地拍拍他的手背,“没事,你不需要和我说道歉。”
郁迟晞松开手,眼神恍惚,似乎是恢复正常了。
温子瑜不敢随意确定他的状态,问道:“你记得我们今天要去做什么吗?”
郁迟晞仔细地想了想。
再过几天,是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