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房门,温惜言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李医生是他精挑细选的医生,他的擅长完美匹配郁迟晞的症状,并且是研究PTSD领域的专家。
在带郁迟晞去四院以前,他已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他看过所有医生的资料,那是他权衡利弊的结果。
精神病病人不能随意更换主治医生,病症发作、药物作用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中途更改主治医生,如果出现什么意外,或者是信息不对等,受伤的只有病人。
温惜言不记得四院有位叫沈渝的医生。
如果他看过沈渝的资料,他肯定会对他印象深刻的,那张脸太像了,哪怕放到人群里,他都能精准锁定到温子瑜,他怎么可能不记得沈渝。
温惜言不相信世界上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他和郁迟晞都无法分清温子瑜和沈渝,怎么可能。
温惜言回到车里,给秘书发去消息。
————
郁迟晞在恐惧明天的音乐会。
算算时间,他与温子瑜的初遇,就是在一月底。
他们在音乐会见面,惊艳的演出,难忘的夜晚,郁迟晞以为他的视线藏得很好,直到温子瑜走下台阶,与他聊天,原来他早就注意到了他。
那晚大雪纷飞,脚印被风雪掩盖,他们走在街道上,路上行人匆匆,咖啡厅里的苦香味,方糖掉进咖啡杯中,渐渐融化,浓甜的牛奶冲淡咖啡的颜色,窗外路灯昏黄,孩子追逐打闹。
那是郁迟晞永远不会忘记的场景。
而如今,他要与沈渝共同前往歌剧院。
在他和温子瑜的初遇纪念日,与另外一位,和温子瑜长得一模一样、毫无差别的人,观看夜晚的音乐会。
种种巧合,让郁迟晞不敢面对那一天的到来。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答应沈渝的邀请。
当他看见熟悉的歌剧院,他路过都要绕道走的歌剧院,生怕勾起过往回忆的歌剧院,他顿时失去所有思考。
歌剧院是他们曾经约会的地点,他坐在隐秘的角落里,遥遥看向台上的温子瑜。
温子瑜总能找到他,朝他浅浅微笑。
那种只有他们知晓的感觉。
郁迟晞怀念那种感觉,同时害怕那种感觉,当曾经的爱人变成不可触摸的灵魂,曾与他度过的日日夜夜,都会变成深刻的诅咒,想忘记忘不掉,想记住太痛苦,进退两难。
沈渝看向他,以温子瑜的浅笑,以温子瑜的长相,邀请他观看音乐会。
郁迟晞想要拒绝。
但他根本无法拒绝。
如果沈渝能和温子瑜有分毫差别,如果沈渝能够稍微改变他说话的语气,他都不会犹豫那么久。
郁迟晞整夜没有睡觉。
即使害怕,明天照样来临。
并且,他逐渐悲哀地意识到,他的大脑并不排斥沈渝。
在沈渝将他拉上岸的那一刻,他的大脑从此深深记住沈渝,无关他的长相。
只是因为他的行为。
郁迟晞感到非常割裂。
他的大脑、他的心脏都在祈祷他能活下去。
它们把沈渝当成了救星,它们希望郁迟晞不要死,哪怕郁迟晞并不赞同它们的想法,他都无法抵赖,他的一半躯体想要去死,一半躯体想要去到温子瑜的身边,去到与温子瑜相像的身边,用那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似曾相识的、无法面对的感觉,吊住他的生命。
他的本意不是如此。
但他控制不住他潜意识的想法。
就像是他每次伤害自己,尽管他经常失去相关的记忆,他依然会感觉疼痛,并且隐隐地感觉到,他其实非常怕痛,当刀刺穿手臂以后,当那种凉感与肿胀感退去以后,随之而来的剧烈疼痛让他无法忍受。
他的灵魂与他的身体是割裂的。
郁迟晞犹豫了许久。
他到底要不要去看音乐会,要不要答应沈渝的邀请。
傍晚来临,房门被敲响。
郁迟晞躺在沙发里,骤然回神。
最近他喜欢看着天花板发呆,他能连续看四个小时的天花板,失去所有思绪,他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敲门声仍在继续。
郁迟晞揉了揉眉心,坐起身来,拖着沉重的步子,打开房门。
温子瑜今晚换了一身衣服,深咖色的内衬,米白色的羊绒大衣,他似乎精心打扮过,身上的香味很熟悉。
而郁迟晞恨不得直接套一层麻袋再出去。
他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他。
有时他想消失在人海里,谁都不见。
其实他做到了。
前二十年,没人能看见他,所有人都在无视他。
然后温子瑜出现了,他轻易地看见他的存在,并且让他相信,他是可以被看见的。
尽管在遇到温子瑜之前,他不希望被任何人看见。
后来他失去温子瑜,他的心理又回到了从前的状态,他每天都在想,如果能消失就好了,如果能没有牵挂就好了。
但他知道,他已经和温子瑜产生联系,连同他的家人,产生了不可磨灭的联系。
如果他妄然去死,只会让其他人陷入同样的漩涡。
生命总是相互拉扯。
郁迟晞神情恹恹,看向温子瑜的领口,看见领口前的,蓝色鸢尾花的胸针,看得有些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