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旅行非常失败。
直到退房,他们都没能等到天色转晴,台风天持续了很久,等到雨停,已是三天之后。
那次旅行非常难忘。
他们终于突破多年的朋友关系,以一种更水乳交融的方式,重新定义了他们的关系。
那段时间他们简直是如胶似漆,每天都要赖在一起。早起时,要第一眼看见彼此的脸,睡觉时,要彼此的样貌最后停留在瞳孔上。
郁迟晞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
他说不清为什么依赖温子瑜。
他只知道,靠近温子瑜,让他感到温暖,而他贪恋那种温暖。
他想和温子瑜见面,他想时时刻刻和温子瑜见面,他不愿意离开半分,他依赖他,近乎痴迷的依赖。
他需要抱着温子瑜睡觉,他需要听见温子瑜的声音,他需要温子瑜抚摸他的头,他需要温子瑜,每时每刻都需要温子瑜。
温子瑜无底线地纵容他,答应他的种种请求,从来没有拒绝过他,郁迟晞对温子瑜的依赖越来越严重,他根本离不开温子瑜。
但温子瑜不能常常在他的身边,他需要跟随古典乐团去外地演出,无法及时赶回来。
郁迟晞起初是能忍住的,只是几天不见而已,他会和温子瑜打电话。离开温子瑜,他总是失眠,所以他迫切地需要温子瑜和他说好多好多话,直到感到安心,方能逐渐睡去。
渐渐地,他不是特别能忍了。
郁迟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以前他是很独立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依恋情绪。
自从遇见温子瑜,他的人生仿佛被颠覆了。
他有严重的分离焦虑,看不到温子瑜,世界都失色了,时间流速变得特别慢。
没办法,他只能跟随温子瑜,温子瑜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只有这样,他的症状才会减轻。
郁迟晞觉得他再也离不开温子瑜了。
温子瑜垄断了他对亲密关系的一切幻想,只要有温子瑜在,郁迟晞可以什么都不顾。
有时他想变成温子瑜的挂件,紧密地贴在温子瑜的身上,有时他想变成温子瑜的袖扣,陪伴他参加各种重要场合。
他们没有掩藏他们的情侣身份,而对于他们的关系,家里人没有说什么,或者说,他们早就料到了这件事的发生,也早就做好了将郁迟晞纳入家庭的准备。
被父母遗弃二十年后,郁迟晞重新回到温暖的家庭里。
郁迟晞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与愉悦。
他的事业有了起色,他拥有温子瑜,与他耳鬓厮磨,他的人生终于拨云见日。
命运曾经亏欠他的,曾经克扣他的,终于全部归还。
迟来的天光破晓,迟来的亲密关系,迟来的美满家庭。
他们即将走进婚姻的殿堂。
他们甚至挑好了戒指与结婚场地,他们距离结婚只有一步之遥。
然后,厄运降临。
那天下午,他们约好在街角见面,他们距离不远,站在街的对面,抬头就能看见彼此。
寻找到温子瑜的身影,郁迟晞快步走向温子瑜。
那本该是他们最寻常、最普通的一次见面。
直到人群惊呼,一辆载满学生的校车不由分说地冲了出来。
它是临时拐过来的,没人预料到它的驾驶轨迹。
就那么巧。
那么巧。
撞翻了步行的人群,校车侧翻。
鲜血喷溅在郁迟晞的衣服上,他能闻到令人窒息的、全包围的、厚重的铁锈味儿。
他僵在原地,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他看见校车撞向店铺,许多被车撞倒的人,未来得及起身,轮胎从他们的身上重重地碾了过去。
在医院里,郁迟晞和温子瑜见面,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手术持续到夜晚,失败了。
从此生死两隔。
郁迟晞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如果他们不约在那条街,如果司机没有醉驾,如果那天不是星期五,如果他们从来没遇见过。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郁迟晞想象过无数次他和温子瑜分手的可能性,他总是恐慌,他总是害怕,他总是恐惧他们没法走到终点,他总是担忧他们会分道扬镳。
但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分道扬镳。
命运真的,把他应有的,归还给他了吗?
郁迟晞拿走了温子瑜的部分骨灰,摆在正对卧室的橱柜上,他每天都在幻想温子瑜归来的身影,他的卧室门永远是敞开的。
郁迟晞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闭上眼,他能看见温子瑜最后的模样,他会想起他们共同度过的日日夜夜。
自那以后,他无法直视校车,更无法靠近那条街。
他被永远地困在了那天下午。
那个本应该阳光明媚的下午。
他夜以继日地写剧本,一刻不停,只要停下,他就会想起那天的事情。
他无法面对事实。
他怎么可能面对事实。
车祸轻易地带走了温子瑜的生命,分毫不留,凭什么?
如果他们的相遇导致了那场事故,如果他们没有遇见,如果他们没有恋爱。
如果……温子瑜能爱他爱得少一些……
那他是不是不会死?
郁迟晞很难说明死别和生离究竟是谁更让人无法接受,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们是生离,那至少能确定一件事,温子瑜仍然活着,哪怕他生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哪怕温子瑜会遇见其他人。
郁迟晞什么都不顾了。
他只想让温子瑜活着。
他没日没夜地加班,家里的灯没有灭过。
他想过死亡,他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被校车撞的人是他而不是温子瑜,结局会不会好一些。
起码他是真的无牵无挂,他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在他的人生里,只有一段关系,那就是温子瑜。
他想死,试过割腕,但是血会止住,伤口变成丑陋的伤疤。他不想睡觉,他连续四天没有合眼,他睡不着,最终他的身体再难支撑,彻底昏死过去。
如果能猝死就好了。
可他终究是睁开了双眼。
郁迟晞无望地看向天花板,几秒过后,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他的视野范围内。
温子瑜弯腰看向他,浅笑道:“怎么睡在这里?”
郁迟晞后知后觉地伸出左手,想要触碰温子瑜的脸。
他的目光锁定在温子瑜的眉眼上,像是在看一场奇迹,慢慢地坐起身来。
他的眼前,确实是温子瑜。
郁迟晞缓慢地眨了眨眼,“我以为……”
温子瑜笑了笑,“你以为发生了什么?”
郁迟晞定定地看着他,许久以后,感到眼睛干涩,他闭上双眼。
睁开双眼,温子瑜没有离开。
郁迟晞感觉到他的心中有一条线在静静地崩坏,他摇摇头,轻轻笑道:“没什么,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温子瑜扶住他的手。
郁迟晞能真切地感觉到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