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迟晞从来不知道家庭是什么概念。
在他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婚,八百年不见面,他被丢给奶奶照顾。奶奶上了年纪,经常忘事,明明是放学时间,奶奶却没有来接他,直到天色擦黑,意识到奶奶不会再来接他了,郁迟晞沿着小路走回家。
同学总是说,因为他成绩下滑,他的父母非常生气,多给他报了三个课后班,其他同学唉声叹气,纷纷同情他的遭遇,发出同样的感慨。
郁迟晞不知道课后班是什么,或许是放学后仍然开展课程的班级吧。
他有时会羡慕那些同学,父母给他们报课后班,说明父母在乎他们。
而他连妈妈的名字都不知道。
郁迟晞喜欢上课,喜欢在学校里上课,他可以听见别人谈笑的声音。
他像是躲藏在暗处的小偷,窥探别人的欢乐与幸福。
回到家,他只能听见隔壁孩子的哭泣声,以及奶奶翻来覆去的那几句老话。
后来奶奶去世,他考上了大学,距离家乡越来越远,他再也没有家了,立在原地的,只是一间草屋的空壳。他依旧找不到父母,他甚至不知道爸爸的工作是什么,更别提他住在哪儿了。
他原本以为他会孤独地过完一生。
命运是会重复的,而他要走父母的老路。
直到那晚,他闲逛到歌剧院,看了一场音乐会。
他对艺术没有什么理解,他只是觉得那位名叫温子瑜的男生,钢琴弹得很好。
音乐会结束,观众散场。
郁迟晞坐在前排,看见温子瑜站在台上,低头整理杂乱的琴谱。
注意到他的视线,温子瑜低头,与郁迟晞对视。
他将琴谱夹到书里,走下阶梯,站在郁迟晞的面前,轻笑问道:“人都走散了,你怎么不走?”
郁迟晞缓缓地看向他,说:“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温子瑜问:“你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吗?”
郁迟晞轻轻地嗯了一声。
温子瑜看向腕表,“时间不早了,要不要坐我的车,我送你回学校?现在是晚高峰,地铁很挤的。”
郁迟晞不明白他的用意,“为什么?”
温子瑜问:“什么为什么?”
郁迟晞问:“为什么要送我回学校?”
温子瑜看着他,停了几秒,说:“如果你不想回学校,我们可以再待一会儿,今晚有音乐剧的演出,演出结束,刚好能赶上闭寝时间。”
郁迟晞没有动作。
他依旧不明白温子瑜为什么要花费时间陪他。
他们从前没有见过面,他们是陌生人,他们甚至连招呼都没有打。
前往后台的路上,郁迟晞问:“你是学生?”
“对,我应该比你大,我是大三的学生。”温子瑜转头看向他,“闲来无事,来参加音乐会。”
郁迟晞望向前方的路,“你弹琴很好听。”
温子瑜笑道:“谢谢。”
走进后台,温子瑜换下礼服,问道:“距离音乐剧有一段时间,要不要去附近逛逛?”
郁迟晞没有拒绝。
那时正值小年,室外温度很低。
走出歌剧院,大雪纷飞,留在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新的大雪所掩埋,行人匆匆,天色昏黑,街边站着几个小学生,手拿烟花棒,相互追逐。
郁迟晞看向他们离去的背影,思绪慢慢地被温子瑜拽回来,温子瑜问:“你是哪所大学的?”
郁迟晞说:“师范大学。”
温子瑜笑了笑,“看来我们不是同一所大学的学生。”
郁迟晞想起来市里有一所音乐学院,温子瑜应该是音乐学院的学生。
室外雪势太大,走到拐角处,马路冰滑,连续发生两场交通事故,围观群众和报废的车把前路堵死了。
没办法,他们找了一家比较近的咖啡厅,暂时躲雪。
看见窗外的大雪,郁迟晞说:“我们回不去了。”
“没事,我们可以等一会儿再走。”温子瑜点了两杯热可可,两份甜点,“反正你我没有事情,再多待几分钟未尝不可。”
闻言,郁迟晞转头看向温子瑜,问道:“你不是要看音乐剧吗?”
温子瑜笑道:“我想和你看音乐剧,只是想和你有相处时间而已,如今在咖啡厅,也能接受。”
郁迟晞低头,用叉子截断湿软的蛋糕胚。
他们最终没能看成音乐会。
雪势减小以后,他们步行走到学校大门,温子瑜朝郁迟晞挥了挥手,“再见。”
郁迟晞微微笑道:“再见。”
温子瑜注视着郁迟晞的眼睛,低笑道:“明天我有一场音乐会,来看我吧。”
郁迟晞答应道:“好。”
往后几天,郁迟晞和温子瑜待在一起。
他们待在琴房里弹钢琴,窗外大雪飘飘,室内温暖如春,琴声厚重,仿佛淹没在大雪里。
郁迟晞和所有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他不擅长社交,他擅长沉默地待在角落里,和谁都不说话。
而温子瑜就是那位主动上前搭话的人。
他们的关系称得上是不错。
主要的原因是,与温子瑜相处很舒服,有种充盈的温暖感,郁迟晞总是不自觉地放松,不自觉地撤销心理防线。
在得知郁迟晞寒假选择留校后,温子瑜邀请他回他的家一起过年。
起初郁迟晞有些迟疑,他没有去过别人的家里。
但温子瑜执意邀请,面对他的邀请,郁迟晞很难拒绝,只好陪他回家。
温子瑜的家庭氛围很好,总是欢声笑语,无论是亲子关系或是夫妻关系,亲密得像不是本世界的产物。
或者说,不是郁迟晞世界的产物。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家庭的温暖。
原来家庭是真的可以被称为避风港的存在。
他的卧室在温子瑜的隔壁,每天起床,他和温子瑜总能撞面,起初郁迟晞有些退缩,但温子瑜总是能察觉到他即将溜走的心思,然后揉乱他的头发,让他无处可逃。
连续几天都是这样,郁迟晞渐渐地不再躲了,任凭温子瑜将他揉圆搓扁。
温子瑜似乎非常喜欢捏他的脸,郁迟晞不理解,但他不好意思提醒他,只能默默接受。
温子瑜的父母都是音乐教授,温子瑜的哥哥温惜言经常自嘲没有继承到父母的音乐基因,如今只能在公司里孤独地做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