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自称阿不思·邓布利多的先生,在门口脱下了帽子。
那是一顶深色的尖顶帽。我起初以为它只是被压坏了,待他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在膝上以后,才发现它原本就是那个形状。
他在福尔摩斯指给他的椅子里坐下。晨光落在他长长的银白色胡须上,也照亮了外衣袖口的一排小扣子。那些扣子大约是银制的,排列得相当整齐,只是我看不出有哪位伦敦裁缝会愿意承认这件衣服出自自己的店铺。
“我必须先向两位道谢。”他说,“你们照顾了这个孩子。”
“医生和哈德森太太做了大部分工作。”福尔摩斯回答,“不过,在接受您的谢意之前,我们需要弄清几件事。”
“当然。”
“您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他的姨母告诉了我。”
我与福尔摩斯交换了一下目光。
“佩妮?”
“佩妮·德思礼。”
这个姓氏使我微微一怔。
邓布利多转向我。
“她提到过一位华生医生。我想就是您。”
我仔细回忆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今年春天的一件小事。当时,我替一位离城的同行照看过几天病人,其中有一位带着孩子前来求诊的年轻妇人。她瘦削、拘谨,对诊室是否足够干净颇为在意,也曾问过我住在哪里。
“我见过她。”我说,“但只见过一次。”
“她记得您,也记得您与一位侦探同住。”
福尔摩斯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因此,她把一个受过伤的孩子放在我们的门外,按了门铃,然后离开。”
邓布利多摘下眼镜,用手帕慢慢擦了擦。
“是的。”
“您今天早晨去看望她?”
“我原本打算确认哈利是否安顿妥当。”
“昨晚是谁把孩子交给她的?”
“这件事由我安排。”
老人重新戴上眼镜。
他的语气仍然温和,但那一刻,我注意到他没有继续抚弄手里的帽子了。
福尔摩斯将那张便笺推到桌边。
“这是她的字迹?”
邓布利多拿起来看了一眼。
“我相信是。”
“您是亲眼见到她,听她说孩子在贝克街,才来到这里的?”
“正是如此。”
福尔摩斯点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我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问。昨晚发生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我们很需要知道,眼前这位先生究竟是沿着伦敦的街道找来,还是通过某种我们尚未听说过的方法,从一只茶壶里看见了我们的门牌。
幸而,到目前为止,他所述的这段行程仍然十分寻常。
“现在,”福尔摩斯说,“请谈谈那封信。”
***
邓布利多看向壁炉。
炉火已经重新生起。哈德森太太清理过炉膛,昨夜留下的灰烬大部分被收进了煤桶。福尔摩斯抢救出的两片焦纸,则躺在桌角一张白纸上,薄得一口气就能把它们吹散。
“我想,”老人说,“信没有留下。”
“我把它烧了。”
福尔摩斯说得很干脆。
邓布利多看了他一眼。
“那么,您一定有许多问题。”
“比昨晚多。”
这时,哈德森太太端茶进来。
她在给来客放下茶杯时,顺便打量了一下他的帽子。邓布利多站起身向她道谢,态度十分郑重。这使她的神情和缓了一些。
哈利在我怀里扭动起来。
他已经厌倦了坐着听我们说话,开始用脚寻找地板。我扶住他,让他站在两膝之间。他的腿还不大稳,一只手攥住我的裤子,另一只手举着木环,十分认真地研究起客人的长胡须。
邓布利多朝他微微一笑。
哈利也咧了一下嘴。
“他父母的名字。”福尔摩斯说。
“詹姆和莉莉·波特。”
“住址。”
“戈德里克山谷的一座住宅。”
“您亲眼见过他们的遗体?”
屋里静了一瞬。
“见过。”
我低头看向孩子。他正试图将木环套在自己的手腕上,对我们谈话的内容毫无所知。
“死亡发生在什么时候?”
“十月三十一日夜晚。”
“孩子额头的伤,也是在那时留下的?”
“是的。”
福尔摩斯提起铅笔,却没有立即写下去。
“凶器是什么?”
邓布利多的目光落到他手中的铅笔上,随后抬起来。
“一道咒语。”
炉膛里响起一声轻微的爆裂。
我注意到,福尔摩斯这次没有皱眉。
“请继续。”
“杀害他们的人使用魔杖施咒。詹姆先遇害,随后是莉莉。她在最后关头保护了哈利。”
“如何保护?”
“她挡在孩子和凶手之间。”
“然后呢?”
“哈利活了下来。凶手没有成功杀死他。”
福尔摩斯望着老人。
“您刚才陈述的哪些部分来自现场,哪些来自推断?”
邓布利多沉默了片刻。
这一次的沉默比先前更长。
“死亡是事实。”他说,“孩子存活,也是事实。至于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有一些充分的理由作出判断,但不能声称自己亲眼看见了全部经过。”
福尔摩斯终于在纸上写了几行。
“谢谢。这个区别很重要。”
邓布利多微微颔首。
“我开始明白了。”
“明白什么?”
“为什么佩妮会想到这里。”
***
我想,若我们只是继续谈论那封信,接下来的一个钟头很可能仍会停留在名词与定义上。
福尔摩斯显然也这样认为。
他把白瓷杯挪到桌子中央。
“昨晚,这只杯子从壁炉架上升起,向医生怀里的孩子移动。医生与我都看见了其中一部分过程。我们没有找到机关,也没有成功使它再次发生。”
邓布利多看着杯子。
“当时哈利想要它?”
“是的。”
“这很常见。”
我不由得望向他。
“很常见?”
“在还不能控制自己能力的孩子身上。”他解释道,“通常会在他们害怕、生气,或者非常想得到什么的时候发生。”
哈利此时已经成功将木环套过了四根手指,正在为拇指遇到的困难而烦恼。
我把环替他取下来。
他立即重新试了一次。
“您认为他使杯子移动了。”福尔摩斯说。
“我认为这是最可能的解释。”
“能否验证?”
“未必能让哈利按照我们的要求重复。孩子的魔力不大听从安排。”
“您呢?”
邓布利多抬起眼。
福尔摩斯的语气与请一位化学家演示反应时完全相同。
“如果您能够以可控的方式做出类似现象,我们至少可以确立某些事实。”
老人把帽子放到身边。
“我明白了。”
他向我们展示了右手。那只手修长而有些苍老,手指上没有戒指。
随后,他从外衣内侧取出一根木杖。
它比我想象中细,颜色较深,表面并不完全平滑。拿在这位老先生手里,它既不像手杖,也不像戏院里用来变戏法的那种漆黑短棒。
“可以吗?”他问。
福尔摩斯站起身,把自己的椅子移到能看清桌面另一侧的位置。
我将哈利抱回膝上。
邓布利多轻轻挥了一下木杖。
杯子离开了桌面。
这一次,我看清了整个过程。
它先向上升起,随即平稳地停在半空中。杯里的光影随着它微微转动,桌面上则出现了一块清楚的阴影。
福尔摩斯没有说话。
邓布利多让杯子向左移动,再向右移动,最后将它稳稳放回原处。
我听见自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哈利伸出双手,似乎对这个新出现的游戏颇感兴趣。
“还要再来一次吗?”老人问。
“暂时不用。”
福尔摩斯拿起杯子,检查底部,又用手掌从刚才悬停的位置穿过。
接着,他看向那根木杖。
“我能够检查它吗?”
邓布利多略微迟疑,随后将它横放在掌心里递过去。
我的朋友没有摆弄太久。他查看了两端、表面与重量,将它交还给主人。
“它也可能是转移注意力的工具。”他说。